泽湖的晨雾尚未散尽,浩渺烟波之上,一艘简易甚至有些破旧的楼船正破浪而行。
两层楼阁,约有三丈之长,船木破旧,飞檐斗拱甚至少了一角。
琴音自二楼传来。
月白色的鲛绡纱帘,随风轻摆,隐约可见帘后端坐的两道身影。
阮云香斜倚软塌,美眸迷离,一手托腮,一手当空轻轻舞动。
好似与琴声伴奏。
“铮……”
不远处的钟鬼拨动琴弦,身着玄黑长袍的他身形魁梧壮硕,相貌豪迈不羁,古琴在他手中好似玩具,两者丝毫不相衬。
但琴声,
悠扬如初。
晨光穿破薄雾,洒在粼粼波光之上,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端的是一派江山如画。
隔窗看着这壮阔景象,他胸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
种种过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钟鬼忽然朗声长笑。
笑声未落,他已拨动琴弦,一道迥异之前的琴声让阮云香双目一亮。
琴音如瀑倾泻!
紧接着,钟鬼沙哑而豪迈的嗓音,混着琴音响彻整艘楼船: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他的声音并不好听,甚至有些粗粝、沙哑,乍一听难以入耳。
但细品,
其中蕴含的那股看透世情、笑对风云的洒脱与豪情,却让人心神激荡!
阮云香表情微怔。
这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狂放不羁,豁达洒脱,逍遥自在。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天知晓——!”
钟鬼歌声豪迈,与琴声相汇,震得纱窗为之抖动,疾风呼啸。
湖面之上,
游鱼惊跃,水鸟振翅。
连天边的流云,似乎都被这豪迈歌声所慑,凝滞不动。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唱到这一句时,钟鬼忽然抬眼,望向阮云香。
四目相对。
阮云香嫣然一笑,心中竟是升起一股重新抚琴吹箫的冲动。
不过……
唉!
心中轻叹,她端起身前酒碗一口饮进,醉意上扬,眼神越发迷离。
琴音渐缓,渐弱。
待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楼层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湖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规律而轻柔。
“好曲!”
“好乐!”
阮云香面颊微红,击掌赞叹:
“曲调虽然简单,气魄却大,让人闻之心中一畅,我已经许久未曾听闻如此‘痛快’的曲子了。”
“可惜……”
她轻叹一声:
“差一箫声与之相伴。”
“不错。”钟鬼点头:
“此曲琴箫合奏,方为完美,阮道友既然心结已解,何不……”
“自相公离世,妾身就已立誓再不抚琴奏乐。”阮云香抬手,打断他的话头:
“就如那伯牙子期!”
钟鬼点头,轻叹一声。
“还要多谢道友。”
阮云香拿起一旁的‘青漪箫’,眼中浮现一抹大仇得报的痛快。
“果真是赵清河害了我夫君,他身上竟还带着我夫君的遗物。”
“若非有那件东西在,我还真无法确定就是他害死了夫君。”
不久前。
两人在这片水域不期而遇。
钟鬼登船,拿出了赵清河的储物袋。
阮云香从中找到她丈夫的遗物,也确认了当年之事确为赵清河所为。
至于对钟鬼的相貌……
阮云香毫不在意,她只在乎琴曲,听琴即知钟鬼绝非妖僧无花。
事实也确实如此。
两人泛舟湖上,弹琴论琴,一如在天香楼。
只不过现在的阮云香已经不再肆意放荡,而是舍了那天香楼,独自一人驾驭这破旧楼船,行于茫茫泽湖,纵情于沧海。
钟鬼停下动作,开口问道:
“阮仙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去东海。”阮云香语声悠悠:
“现今乱世,估计也只有东海能得逍遥了,而且我与夫君当年就像去东海择一孤岛定居,此番前行,也算是了却遗憾。”
“逍遥?”钟鬼摇头:
“本自具足,不假外求,在很多人眼中,泽湖就已是净土。”
“也是……”阮云香缓缓点头:
“道友何去何从?”
“自然是离开泽湖。”钟鬼开口:
“不知不觉,钟某离开住处也有将近半年,是时候该回去看看了。”
他现在修为稳固,此番出行也收获良多,当闭关参悟突破。
有同参法、黑凤在。
加上现今体内近四十年的修为,十年左右当能进阶炼气后期。
届时。
即可成为鬼王宗核心真传,习得玄阴诀,道基……也有望!
“九玄山……”阮云香口中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恍惚追忆:
“很多年前,家师也曾去过九玄山。”
她自不知钟鬼所言住处乃怒刀帮驻地,还以为是鬼王宗支脉所在。
“哦?”钟鬼抬眼:
“前辈曾去过九玄山?”
“应该七八十年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听师傅提过。”阮云香轻声开口:
“鬼王宗诛灭九玄门,在九玄山立下支脉,广邀天下同道前往庆贺。”
“家师受邀前去,为庆典抚琴三日,说起来……”
她面露沉吟:
“那边似乎还有家师留下的一脉传承,就不知道现在是否尚在?”
顿了顿。
阮云香起身:
“道友稍等。”
她转身行下二楼,不多时回返,怀中抱着一只长条形木匣。
阮云香双手捧着木匣,面露肃容来到钟鬼面前。
“此物,赠予钟道友。”
“这是?”
“道友打开便知。”
钟鬼接过木匣,入手微沉,他打开匣盖,里面赫然躺着一架七弦古琴。
琴身通体呈焦褐色,似被烈火灼烧过,尾部有裂痕,却不伤其形,反倒更显古朴厚重。
琴额处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不知出自哪位匠师之手,栩栩如生。
法器!
而且是一件极品法器!
品阶之高,甚至比他身上的七煞幽魂琴还要强上一筹!
钟鬼未曾亲自触碰过法宝,但在他看来,此琴怕是比之法宝也不遑多让。
内里灵性之足,前所未见!
“此琴名‘焦尾’。”
阮云香轻声道:
“家师为他人奏曲百年,得一位道基修士赠送雷火所击万年灵木,又请高人出手,历经数载,最终成就此琴。”
“琴成之日,凤鸣九霄,百里可闻,也是我们这一脉的传承之宝,赵清河对它一直念念不忘。”
钟鬼伸手缓缓抚过琴身。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竟隐隐听到一声清越的凤鸣,自琴身深处传来。
“好琴。”
他由衷赞叹:
“不过……如此重宝,钟某愧不敢当!”
“正所谓宝剑赠英雄,名琴……也该赠知音,云香已经不再抚琴,我这一脉也无传人。”阮云香轻叹,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玉简放在琴旁:
“宝琴沦落妾身之手,不过是明珠蒙尘。”
“玉简之中乃《凤鸣天音玄功》,亦是家师所授,于音攻之道颇有独到之处,今日一并赠予道友。”
钟鬼皱眉。
“道友。”阮云香开口:
“如若道友在九玄山附近寻到家师留下的传承,可把功法留下。”
“也算……”
“妾身没有辜负家师再造之恩。”
她意已决。
今生今世,将再也不会触碰琴曲,一身所学尽数抛之脑后。
现今大仇得报,已无遗憾,索性把身上的东西尽数交给钟鬼。
良久。
钟鬼方缓缓点头。
“既如此,此琴、此功,钟某收下。”
“善。”
阮云香面露笑意,端起面前的酒碗示意:
“请!”
“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钟鬼起身告辞,阮云香把他送至甲板,正欲分别、远行之际。
“彭!”
趴在甲板许久没有动静的黑凤突然身体一颤,四足生风冲天而起。
咦?
两人同时面露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