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弟子终究是弟子,哪有赵清河本人出手万无一失?”
钟鬼点头。
“现今赵清河投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背叛自己的两位弟子。”李桐继续道:
“以他的性格,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所以,李施主跟着贫僧,是怕赵清河对贫僧不利,特意保护贫僧?”钟鬼放下碗,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恍然又感动的神色:
“善哉善哉!”
“李施主面冷心热,实乃菩萨心肠,贫僧感激不尽。”
他语气真挚,眼神澄澈,仿佛真的深受感动。
李桐却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一时间竟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少自作多情!”
她别开视线,冷哼一声:
“这是苏姐姐的安排,我不过是受人之托,确保计划顺利。”
“你若出了意外,打草惊蛇,坏了大事的话,岂非得不偿失?”
“原来如此。”钟鬼点点头,脸上的感动瞬间收了回去,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促狭:
“贫僧还以为,施主是这几日与贫僧朝夕相处,被贫僧这身好皮囊与佛法修为感化,心生爱慕,这才依依不舍,如影随形。”
“看来是贫僧着相了,惭愧惭愧。”
“不过贫僧一心向佛,志在普度众生,这红尘儿女私情嘛……”
“实乃孽障,避之唯恐不及啊!”
“你!”李桐勃然变色,按在桌上的手猛地握紧,一股凌厉的剑意险些控制不住透体而出。
她瞪着钟鬼,眼中怒火升腾,胸膛微微起伏。
这花和尚!
果然还是那个口无遮拦、惹人生厌的淫僧!
自己刚才竟有一瞬间觉得他或许并非表面那般不堪,真是瞎了眼!
然而,怒意翻腾间,心底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
这几日相处,这“无花”除了有些时候口舌轻佻些,行为举止竟真无半点放浪之处。
与她同行,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即便面对阮云香那般妩媚女子,他也只论琴技,不涉风月。
甚至此刻,他看似调笑,那双眼睛深处,却依旧是一片澄澈通透,并无真正淫邪之意。
“哼!”
李桐心思电转,强行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强行转开话题问道: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今日来这徐府附近,又想做些什么?”
“阿弥陀佛。”钟鬼双手合十:
“徐知节乃烟霞岛岛主厉沧海的师弟,负责烟霞岛的采买事宜,府上定然少不了宝物珍馐,此番攻占烟霞岛,当然要先来踩点,届时好动手。”
“呵……”李桐讥笑:
“你倒是懂得未雨绸缪,不愧是妖僧,表面端坐、内里阴险。”
“不过徐知节乃炼气中期煮气成液的高手,就凭你怕不是他的对手。”
“无妨。”钟鬼笑道:
“贫僧只是前来踩点,再说到时对付徐知节也有千岛盟的高手,贫僧只需趁乱卷走些好处,就已经心满意足。”
李桐冷哼。
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嘈杂声从徐府偏门位置传了过来。
“几位爷高抬贵手!!”
“可怜可怜老朽……”
一位渔民打扮的老者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小老儿为了这笔买卖砸锅卖铁,才从九处地方寻到足够的水纹石,不能……”
“滚开!”
伴随着一声怒吼,两个赤着上身的壮硕汉子把老者扔了出去。
惨叫、悲哭声响起。
“唉!”
一人低声感慨:
“想当初,钱淳在烟霞岛也算是一大富商,结果接了徐府的买卖,费尽心机收购一船水纹石,竟是因为其中有少许不合格被强行扣押,直到现在都没能讨回钱财。”
“偌大钱家,一朝凋零,现如今妻离子散,只能靠打渔为生。”
“不至于吧?”有人低语:
“徐府主管烟霞岛采买事宜,还能这般为难一个岛上商人?”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人开口:
“徐府的七爷算不上大奸大恶,但为人处世奸猾,如果不提前打点好,那才是真正的……”
“折磨人!”
“不错。”旁边一人点头:
“我记得有一个村子,欠了七爷一笔钱,说好了来年按照青舂的价格支付,利息也不高,结果七爷在第二年联合商户把青舂的价格翻了一倍,导致整个村子的人卖儿卖女来还债。”
“呵……”
“孙老汉一家多好的人,结果为了还债,数亩上好的水田全都砸了进去,回去后气得吐血,没两天就咽了气,他儿子想去理论,被打断了腿,儿媳和闺女……唉,被人转手卖给了路过的人牙子,说是抵剩下的欠款!”
“好好一家人,就这么完了!”
“徐七那狗东西,真他娘的不是玩意儿!”一个粗豪的嗓音骂道,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我呸!”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这里离徐府才几步路!”另一个略显惊慌的声音急忙劝阻。
“怕个鸟,老子就骂了!”先前那汉子怒意未减,但明显压低了声音。
汤摊附近一时寂静,只有陶釜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
其他几桌的客人也都默默听着,脸上露出兔死狐悲的戚然,却无人敢大声附和。
“还有西街卖豆腐的老王。”
又一人补充,声音里满是无奈:
“他闺女有几分姿色,被七爷身边的人瞧上,想纳为小妾。老王不肯,七爷也没明着强抢,只是从此以后,凡是老王往徐府送的豆腐,总能挑出毛病,不是老了就是嫩了,不是酸了就是碱大了。”
“今天说送豆腐的时辰不对,坏了厨房的规矩;明天说装豆腐的木板不干净,污了食材。”
“变着法儿地扣钱、罚钱,不到两个月,老王这干了十几年的生意,硬是做不下去了,只能关了铺子,带着闺女躲到下面岛上去……”
“听说,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已经有几个月没消息了。”
李桐握着汤碗的手指捏得发白,眼中剑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出身九玄门,自知世间有不平,但多是与修行界的恩仇有关。
未曾听过这般仗势欺人、行赶尽杀绝之事的恶行。
几件小事。
没有血腥厮杀,没有惊天阴谋,却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将普通人的生计、希望、甚至性命,慢条斯理地凌迟。
仔细听的话,其实那‘七爷’做事倒是很讲规矩,只不过总是把所谓的规矩化作利器,将赤裸裸的贪婪与恶意,粉饰成理所当然的道理。
李桐听得胸中闷痛,一股郁气难以舒展。
她看向钟鬼,却见他依旧平静,只是那碗海菜汤,不知何时已经见了底。
“七爷?”
钟鬼笑了笑。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口中所谓的‘七爷’,应该就是烟霞船上的小厮。
一个小厮……
不过也正常。
那艘船是烟霞岛在百舟坊市的脸面,徐知节也不过是一个船主。
船上的小厮在修行界、炼气士眼中自然不值一提,但在普通人的眼中,已是‘七爷’这等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
“让开!”
“还不快让开!”
嘈杂声响起。
一个车队从远方缓缓驶来,领路的两人骑着马,挥舞着手中长鞭,驱赶着路上的行人。
“七爷来了!”
刚才还义愤填膺之人,见到车队无不面上变色,靠向道路两边。
见状,
李桐面上不由浮现鄙夷之色。
车队驶近。
一人掀开车帘看向街道两旁的百姓,面上露出一抹傲然之色。
果然是他!
船上的那个小厮。
“呼……”李桐长吐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杀机,垂下头去。
“阿弥陀佛。”钟鬼合十笑道:
“施主心中杀意奔涌,贫僧还以为你会出手,以求心中清净。”
“我是想杀人,现在却不是时候。”李桐冷着脸开口:
“不能因此误了苏姐姐的大事,待到拿下烟霞岛,再了结此人不迟。”
“区区凡人……”
“还能逃掉?”
“呵……”钟鬼轻笑摇头:
“施主怕了?”
“如此瞻前顾后,失了一往无前的心境,如何能得剑法真意。”
“哼!”李桐面色生变,讥笑道:
“你这妖僧与他也不过是一丘之貉……”
“唰!”
她话音未落,就见一抹如玉刀光凭空出现,落在那车轿之上。
“轰!”
车轿碎裂。
内里的‘七爷’身体僵硬,紧接着整个人当场爆开,化作漫天血水。
死!
“善哉!善哉!”
钟鬼身化流光冲天而起,一个闪烁就已掠过烟霞岛的阵法笼罩,冲向茫茫泽湖。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贫僧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