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龙岛护山大阵的光幕,在落日余晖下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三座主峰之巅,阵眼所在,此刻正承受着连绵不绝的轰击。
王滢、霍素素、林家夫妇分别坐镇一处阵眼,催动阵法抵抗来袭攻势。
但要说最为忙碌之人,却非她们。
而是,
玄机子!
坎水位。
玄机子额头冒汗、须发皆张,十指运转如飞,不断打出一道道法诀修补破损的阵纹。
他面前的阵纹,代表水行流转的灵纹已黯淡大半,边缘处更有细微裂痕蔓延。
“玄机子道友。”
王滢的声音传来:
“离火位灵机运转不畅,你那边还需多长时间?”
“快了!”玄机子语声急促,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咬牙道:
“坎水位最薄,若是再遭三次‘轰天炮’集中轰击,怕是会破。”
话音未落。
“轰!!!”
岛外水面,十余艘千岛盟巨船连成的阵势中央,一道赤红光柱凝聚,裹挟着焚山煮海之威,撕裂长空,悍然砸在鱼龙岛阵法之上。
光幕剧烈震荡,表面涟漪如怒涛翻涌,阵盘上灵纹骤然暗淡,裂痕又添数道。
玄机子闷哼一声,双手却丝毫不停,疯狂抽取地脉灵气灌入阵眼。
主峰。
王滢立于阵眼中心,火红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她双手虚托,掌心上方悬浮着一枚赤红令旗,令旗不断旋转,牵引着整座大阵的火行之力。
每一次千岛盟的攻击落下,令旗便剧烈震颤,她周身气息也随之波动。
但她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二姐!”霍素素的声音从左峰传来,带着担忧:
“阵法又添三处破绽,长此以往,怕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我知道。”王滢传音回应,声音沉稳:
“专心守好你的位置,有玄机子道长在,阵法一时半刻破不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蒙上一层阴影。
鱼龙岛大阵虽是二阶,但历经数千年岁月,早已不复全盛。
如今三处阵眼,除她所在阵眼因属性相合尚能全力发挥外,三妹霍素素修为太低且对阵法不太熟练,无法发挥真正的威力。
林家夫妇是外人,更是不成。
而千岛盟的“焚天离火阵”,专克泽湖水域阵法,效果明显。
长此以往……
必败无疑!
“王仙子。”
陆霄齐温润醇厚的声音,透过大阵光幕,清晰传入岛上每一个修士耳中。
那声音似带着某种奇异魔力,让人听了便不自觉地想要倾听下去。
“鱼龙岛传承古阵,威能不凡,陆某佩服,但阵法终究是死物,需要人力维持,如今岛上炼气士不过寥寥,且多是外人,而我千岛盟此来精锐过百,更有多位炼气后期修士坐镇。”
他顿了顿,声音更显诚恳:
“陆某不忍见诸位道友因一时意气,尽数葬身于此,若愿开启阵法,归顺千岛盟,陆某以人格担保,所有岛上的修士,皆可入盟为客卿,享小岛岛主之位供奉。”
“灵药、功法、法器……千岛盟应有尽有。”
“甚至,陆某可请盟中筑基前辈亲自指点,助诸位突破瓶颈。”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更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蛊惑之力。
仿佛只要点头答应,便能一步登天,从此仙路坦途。
岛上修士,不少人眼神闪烁起来。
他们来鱼龙岛,本就是为避祸或寻机缘,与三位岛主并无深厚交情。
如今外有强敌,内有绝境,陆霄齐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勾魂魔音!”
王滢面色一寒,厉声喝道:
“姓陆的,你竟然是魔门中人!”
这声音很不对劲,她心志之坚,听到后竟然产生些许动摇。
好似无数人在心底劝说一般,一种束手就擒的冲动浮上脑海。
魔道秘法!
念头转动,她当即运转功法压下心中杂念,喝道:
“姓陆的,休要妖言惑众!”
“千岛盟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泽湖人尽皆知,吞并岛屿、屠戮散修、强征供奉、滥杀无辜,尔等所作所为,与魔道何异?”
她声音灌注真气,如春雷炸响,将陆霄齐话语中的蛊惑之力冲散几分。
但人心浮动,已难平复。
“呵……”
巨舟甲板之上,陆霄齐手持折扇,轻轻一笑,再次悠悠开口。
他的声音化作肉眼难辨的音波,如万人呼啸,在耳膜震荡。
这次,
他已不再劝降鱼龙岛岛主,而是岛上的散修。
“各位!”
“鱼龙岛誓要鱼死网破,尔等难道打算与之同葬?”
“你们之中有的是躲避仇家的散修,有的是想要避灾的岛主,但现今天下大乱,已无安稳之地,鱼龙岛自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啪!”
他一合折扇,笑道:
“诸位若是愿意投诚,陆某人可以在千岛盟为尔等寻一差事,只需做做后勤、清点财货,无需上场与人厮杀,如此既能保全性命,又能得资源、传承,可谓一举多得,何乐不为?”
“诸位想清楚……”
“鱼龙岛就算真的能逃过我等这一劫,接下来还会有盟主出马,早晚阵破。”
“何去何从……”
“住口!”王滢的声音如春雷炸响,震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也打断了陆霄齐的声音:
“休要蛊惑人心,各位封闭耳窍,莫要听姓陆的胡言乱语。”
“呵……”陆霄齐轻笑,却也没有多言,只是朝后轻轻挥手。
“轰!”
一道赤红光柱冲天而起,贯入厚重云层之中。
白云转瞬变黑,漆黑如墨。
随即变红,
宛如朝霞。
红云悬浮于鱼龙岛上方,云雾蠕动,丝丝缕缕的火线从中落下。
火线如急雨,带着股消融万物之力从天而降,撞向阵法护罩。
好似火山倒悬,岩浆倾落。
“轰!”
“轰隆隆……”
鱼龙岛大阵疯狂颤抖,其上更是露出道道裂痕,些许火线透过裂痕没入岛内,引燃树木、融化山石,霎时间天降火雨。
岛内。
三位炼气初期修士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本是泽湖散修,因避劫才来鱼龙岛暂居,与岛上并无归属感。
方才陆霄齐的话,如一颗种子落入心田。
“李兄……”其中一名矮瘦修士传音道:
“千岛盟势大,鱼龙岛怕是守不住了,我们……真要陪葬?”
被称作李兄的中年修士眼神闪烁,低声传念:
“两位岛主待我们不薄,此时背叛,恐遭天谴。”
“天谴?”第三人冷笑:
“活下来才有天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们没听见吗?千岛盟答应,投降者不仅不杀,还给予客卿待遇,甚至不用去前线与人厮杀,这不就是我们心中所想,现今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三人沉默。
“唰!”
修复阵法的玄机子身裹灵光,从一座山峰飞向另一座山峰。
就在这时。
矮瘦修士眼中凶光一闪,忽然暴起,一柄阴寒剑光腾身飞出,直刺玄机子后心。
想要背叛,就要背叛到底。
毁了鱼龙岛的阵法,定是大功一件,在千岛盟还能得到好位置。
这一击快如闪电,距离又近,玄机子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
“嘭!”
法袍灵光涌动,却被一剑贯穿,玄机子惨叫一声,口吐鲜血朝下坠去。
有法袍一阻,虽然避开致命一击,却也让他身受重伤。
“找死!”
王滢的怒喝如惊雷炸响。
主峰阵眼所在,她分出一缕心神,单手结印,隔空一指。
离火穿心!
一道赤红火线以惊人的速度跨越数里的距离,精准击中矮瘦修士眉心。
“嗤——”
焦糊味弥漫。
矮瘦修士动作僵住,脸上还残留着狰狞与贪婪,眼中神采却已涣散。
他踉跄两步,扑倒在地,眉心一个指洞,边缘焦黑。
更有一股恐怖气息笼罩全场。
另外两人骇然失色,急急道:
“二岛主手下留情,是此人一时糊涂,迷了心智,与我等无关。”
王滢面如寒霜,却未再次出手,她清楚杀了两人也无济于事。
“玄机子道长?”
“咳咳……”玄机子口吐鲜血,面色惨白,无奈开口:
“二岛主,贫道……已无力修复阵法,看来鱼龙岛是撑不了五日了。”
王滢心头一沉,随即面露怒火,狂暴气息瞬息间笼罩全岛。
妇人之仁!
大姐常说我性格豪迈,却太过妇人之仁,果真如此,如果……
何至于此?
她深吸一口气,传音全岛:
“所有非鱼龙岛之人,即刻离开三峰所在区域,前往南岛沿岸!”
“一刻钟内未撤离者,以敌论处!”
此言一出,岛上顿时哗然。
“王仙子!”
“你这是要放弃我们吗?”
“外围沿岸无阵法庇护,一旦大阵被破的话,我们首当其冲!”
“是啊!”
“要撤一起撤,要守一起守!”
不少人鼓噪起来。
“诸位道友,非是二姐无情。”霍素素见状,急忙扬声解释:
“实是形势所迫,阵眼重地,不容有失,请大家多多理解!”
她声音清越,带着恳切:
“只要大阵防御不破,千岛盟便进不来,大家在外围,同样安全!”
话虽如此,但谁都明白,若防御真破,外围就要首当其冲。
“我不去!”一名黑袍修士怒道:
“要死一起死!我们又不是鱼龙岛的人,凭什么让我们去送死?”
“对!不去!”
“姓王的,你休想拿我们当挡箭牌!”
群情激愤。
王滢眼中寒光骤盛。
她不再废话,双手一合,离火令旗光芒大放。
整座鱼龙岛大阵轰然运转,火光冲天,一股无形压力笼罩全岛。
那些鼓噪的修士只觉得周身一紧,仿佛被无形大手攥住一般,呼吸困难。
“走,或死。”王滢声音冰冷:
“尔等自己选。”
威压之下,众人色变。
他们这才想起,这位二岛主,可是在不久前强行杀死了千岛盟的王不二、周不三。
如果真与之作对,怕是不会手下留情。
“走……我们走!”
有人率先低头。
人群开始移动,朝外围沿岸撤离。
其中两名炼气士眼神闪烁,悄悄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末尾。
他们并非鱼龙岛的客人,而是跟随林家夫妇登岛,欲避灾劫。
现今……
“林道友!”
其中一人大喝一声,调整遁光,朝着林家夫妇所在阵眼飞去:
“我们来帮你!”
两人对鱼龙岛本就无感,刚才王滢强势驱赶,更是让他们心生不喜。
此番却是想与林家夫妇汇合,如此无需去岸边,有了变故还能提前应对。
“停下!”
整个鱼龙岛现今都在王滢的感知之中,当即轻喝,威压落下。
“再往前走,莫怪我辣手!”
“唰!”
两人并未停下,反而加速朝林家夫妇所在投去。
“冥顽不灵!”
王滢面无表情,离火令旗轻轻一晃。
离火锁魂!
两道赤红锁链自虚空射出,如毒蛇般缠向那两人,速度快的惊人。
“不好!”
两人惊叫,急催法器抵挡。
但锁链乃阵法之力凝聚,远是区区两个炼气初期修士能挡。
“咔嚓!”
法器碎裂。
锁链贯穿胸膛,将两人凌空提起,炽热火焰瞬间焚尽生机。
惨叫声戛然而止,两具焦尸坠地。
这一幕,被尚未走远的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死寂。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王滢……
真的会杀人!
而且毫不手软!
“王滢!你!”阵眼位置,林夫人怒声传来:
“那二人是我等好友,你为何下此毒手?”
“抱歉!”王滢声音冷淡:
“阵眼重地,非请勿入,我已经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寻死。”
“你!”林夫人气结:
“他们只是想助我们守阵,你连分辨都不分辨,就直接杀人?”
“分辨?”王滢冷哼:
“林夫人,若刚才那二人真是去助你们,为何不早日出手相帮,岛上那么多人,万一他们心生歹意,所有人都会因此而死,难道去赌他们是否好意?”
“我……”林夫人语塞。
“王仙子。”林先生沉声道:
“就算他们行为不当,也该由我们夫妇处置,毕竟他们是我们邀请登岛,你这般越俎代庖,未免太过霸道。”
“霸道?”王滢声音转寒:
“林道友,现今鱼龙岛生死存亡之际,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不是妇人之仁!”
“你们若觉得我霸道,大可离开阵眼,我带素素一样也能守!”
这话已是极重。
林家夫妇脸色铁青。
在他们看来,自己受邀来此坐镇鱼龙岛,乃是客人,如今却被王滢如此训斥,心中难免怨愤。
恰在此时。
陆霄齐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竟带着几分惋惜与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