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徐。
鱼市的喧嚣已经被远远抛在远处。
少女跟在钟鬼身后,赤脚踩在湿润的泥路上,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却不敢慢下一步。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刚才鱼市里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刀疤李狰狞的笑脸、父亲跪地磕头的背影、周围渔民麻木的眼神,还有……
眼前这位神秘人扔出的那枚金叶子。
金灿灿,
好似诱人的魔鬼。
她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道背影。
很高、很壮,穿着玄黑色长衫,质地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滑。
走路时步伐平稳,袍角几乎不沾尘土。
刚才在鱼市,他仅仅说了一句话,就让刀疤李那种凶神恶煞的人变了脸色,乖乖放人。
他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救自己?
少女心中忐忑,像揣着一只乱跳的兔子,眼中也露出迷茫。
离开鱼市后,自己要去哪里?
还能回家吗?
父亲欠的债真的算清了吗?
更有对钟鬼的畏惧。
这位神秘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说话时像一尊石像,眼神扫过来时,让她想起深冬湖面的冰。
但……
还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希冀。
也许,也许这位大人是好人?
他救了自己,也许……
也许会给自己一条活路?
“大……大人。”
少女鼓起勇气,小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像风中的芦苇。
钟鬼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我……我叫赵小鱼,今年十六岁。”少女轻轻咬了咬嘴唇,继续道:
“我……我会洗衣、做饭、修补渔网,还会辨认一些草药……”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用处”都说了出来,生怕自己不够“有价值”。
然而,
前方的人依旧沉默。
只有脚步声在泥路上规律响起,和她急促的心跳混在一起。
赵小鱼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想起村里老人曾经说过的故事。
有些富家老爷会从穷人家买女孩子,带回去当丫鬟,运气好的能吃饱穿暖,运气差的……
会被卖到更糟的地方。
还有一些类似于刀疤李的人,视他人性命如草芥,随意辱骂。
这位大人,会是哪种?
她不敢再想,只是低着头,机械地跟着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人忽然停下。
赵小鱼险些撞上去,慌忙后退两步,低着头不敢看。
“最近三天,你去过哪些地方?”钟鬼的声音响起,平淡,没有起伏,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可曾去过什么特殊之处?”
他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去买一个少女,只是此女身上有那楚清霄的气息。
显然。
两人在最近有过接触。
赵小鱼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她急忙努力回忆,小声道:“前天……前天我在家补渔网,没出门。昨天早上跟我娘去湖边洗衣服,下午……下午去了一趟静心庵,给娘求药。今天……今天一早就被爹带到鱼市……”
她唯恐遗漏,曲着手指不停的扣算,把最近三天的经历一一道来。
“静心庵?”钟鬼心中微动,转身看向她。
赵小鱼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一紧,连忙点头:“是……是西边小岛上的那座庵堂,妙真师太住在那里,她……她会治病,附近的渔民有个头疼脑热、伤筋动骨的,都会过去求药。”
“怎么去?”
“划船……大概两个时辰。”赵小鱼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要去静心庵?”
钟鬼没有回答,而是开口道:“指方向。”
赵小鱼茫然抬头,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方位,伸手指向西侧湖面:
“那……那边。”
“距离近了可以看到一座像龟背的小岛,静心庵就在岛上的山坳里。”
钟鬼顺着她手指的放下看去,双目灵光一闪,随即垂首看来:
“怕高吗?”
“啊?”赵小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她只觉一股阴冷的风凭空卷起,将她整个人裹住。
视线瞬间拔高,脚下地面急速远离,鱼市、村落、湖岸等……
一切都在缩小。
“啊——!”
惊恐的尖叫卡在喉咙里,赵小鱼死死闭着眼,双手胡乱挥舞,却什么也抓不到。
风在耳边呼啸,吹得她头发散乱,衣衫猎猎作响。
飞……
飞起来了!
“仙师!”
惊恐、狂喜、忐忑、激动,诸多复杂情绪化作嗓子里怪异的声响:
“您是仙师?”
岛上的渔民都听说过有关仙师的故事,但几乎没人真正见到过。
据说。
碧磷帮的帮主就是某位仙师的弟子,但这也仅仅只是据说而已。
没想到,
救了自己的大人竟然是一位仙师!
赵小鱼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同时胃里翻江倒海。
渐渐地,最初的恐惧退去,一种奇异的感受涌上心头。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
脚下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渔船像叶子一样漂着,远处岛屿星罗棋布,天空湛蓝,云絮触手可及。
风虽然冷,却带着湖水特有的清新气息。
这就是……
飞的感觉?
赵小鱼呆呆看着,忘了害怕。
她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仙人一怒,伏尸百里;仙人一喜,鸡犬升天。
自己这是……遇到仙缘了?
心中那股希冀,像被风吹起的火星,骤然明亮起来。
也许,
也许这位仙师会收自己为徒?
就算不能,当个使唤丫头也好,至少……至少不用再担心被碧鳞帮抓走,不用再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道能不能把爹娘也接过来。
她偷偷看向钟鬼。
豹头环眼、铁面虬鬓,极其骇人。
五官轮廓深刻得像刀削出来的,眼神直视前方,没有任何情绪。
赵小鱼心头一颤,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一层阴影。
这位仙师,看起来……
不太好相处。
阴风卷着两人,掠过湖面,不过盏茶功夫,便落在她口中所言的那座龟背形小岛上。
脚踏实地,赵小鱼腿一软,险些摔倒,慌忙扶住旁边一棵树。
她脸色发白,胃里还在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虚幻不实感。
刚才,
自己真的飞起来了?
钟鬼没理会她,目光扫过四周。
小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树木葱茏,鸟语花香。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草木清气,令人心神一宁。
一条青石小径从岸边蜿蜒向上,通往岛心山坳。
“走前边。”钟鬼道。
赵小鱼连忙点头,沿着小径前行,她来过这里几次,还算熟悉。
一边走,她一边小声介绍:
“妙真师太是十年前来岛上的,以前这座岛上的师太去世后,她重建了静心庵。”
“她的医术很好,什么病都能治,而且……不收钱。”
“妙真师太?不收钱?”钟鬼笑了笑,因相貌丑陋而显得表情有些古怪。
“嗯。”赵小鱼点头:
“师太说,看病是积功德、了因故,所以不收凡人的金银。”
“不过我们渔民过意不去,每次过来都会带些鱼获、米粮,或者帮她打扫庵堂、修补屋顶。”
“对了,师太……师太她也吃鱼肉的。”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
钟鬼对此倒不意外。
佛门亦有“酒肉穿肠过”的说法,真正的修行者从不在乎外相。
“师太很神秘。”赵小鱼看了看钟鬼,念头一动,继续道:
“没人知道她从哪来,也没人见过她离开这座岛,她平时除了采药、看病,就是在庵堂里念经,有人说……她是在等什么人。”
或许,
等的就是面前这位‘仙师’?
小径尽头,山坳深处,一座白墙青瓦的小庵堂映入两人眼帘。
庵堂很小,只有三间屋舍,围成一个小院。
院中一株老梅,树下有一口古井,井旁放着几个晾晒草药的竹匾。
墙根处种着些常见药草,长势喜人。
此刻,庵门开着,隐约能听到木鱼声。
赵小鱼在院门外停下,恭敬行礼:“妙真师太,东村赵小鱼求见。”
木鱼声停。
片刻,一名素袍女尼从堂内走出。
女尼看上去约莫三十许,面容清秀,眉目柔和,眼神澄澈得像秋天的湖水。
她身上僧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补丁,却浆洗的干干净净。
她赤着脚,脚踝纤细,踏在青石板上,轻盈无声。
“小鱼?”妙真看到赵小鱼,微微一笑,随即目光落在钟鬼身上,笑容微敛,合十行礼:
“这位施主是……”
“鬼王宗钟鬼。”钟鬼拱手,开门见山:
“受鱼龙岛二岛主王仙子之托,前来请师太去往岛上一叙。”
“二姐?”妙真眸光微动,沉默片刻,轻叹:
“她终究还是寻来了。”
二姐?
钟鬼眼神微动。
看来此女与鱼龙岛两位岛主的关系非同一般,难怪王滢会信任。
“两位请进!”
她示意二人进院,在梅树旁石凳坐下,又让赵小鱼去堂内取茶。
“二姐让施主来,想必鱼龙岛已到危急之时。”妙真斟茶,声音柔和:
“但她有所不知,我曾在此立誓,除非‘琉璃盏’灯芯自燃,否则不再踏足泽湖纷争。”
说着。
朝堂内一指。
佛龛前,供着一盏莲花形琉璃灯盏,灯盏中心有一截短短灯芯,色呈灰白,毫无光泽。
“灯芯自燃?”钟鬼皱眉:
“它可以自燃?”
“自是可以。”妙真双手合十,轻轻一礼:
“此盏乃贫尼偶然所得佛门传承至宝,灯芯需燃‘净业佛火’。”
“凡火,不能燃。”
“师太可曾见过它点燃?”钟鬼伸手,掌心浮现一团幽冥鬼火:
“可否让钟某试试?”
“阿弥陀佛。”妙真面色微变:
“善哉!善哉!”
“施主……不可对佛不敬。”
“我只是好奇。”钟鬼手一翻,掌心的幽冥鬼火消失不见:
“师太难道没想过,自己有可能守着一盏不能点燃的琉璃盏空耗时日。”
“阿弥陀佛!”妙真音带不悦:
“净业琉璃盏乃佛门至宝,能否点亮,贫尼自然一清二楚。”
“只不过……”
“需要一些东西。”
“需要什么?”钟鬼想了想,道:
“不麻烦的话,钟某可以帮忙。”
“因果。”妙真摇头:
“佛火点燃,需了结因果,或救人消病痛,或调解泯恩怨……”
“待到因果集齐,自会点燃。”
“了结因果?”钟鬼面露沉吟:
“因果之说真真假假……”
“施主慎言。”妙真垂首:
“因果无假!”
“好吧!”钟鬼并不打算与她争论,点了点头,道:
“换言之,师太需要了结足够多的恩怨,才可点亮琉璃盏。”
“可以这么理解。”妙真淡淡道:
“贫尼驻此庵十年,救治伤患无数,调解仇怨三百二十九桩,超度亡魂百余。”
“然灯芯至今未燃,可见因果未了。”
呼……
山风刮过,落叶纷飞。
梅树下。
一位身材魁梧、面目狰狞的壮汉,一位气质柔和、眉目清秀的女尼相对而坐。
两人一刚一柔,彼此相冲,在赵小鱼的眼中却又分为契合。
好似,
本就应该如此。
“那么……”
钟鬼慢声开口:
“师太可能估算,按照你的进度,还需多久才可点亮那琉璃盏?”
“若依眼下这般,或需三五年时间。”妙真抬眸,静静看着他:
“二姐等不了那么久,是吗?”
“不错。”钟鬼点头:
“鱼龙岛遭遇外敌,阵法受损,最多撑五日……还有四日。”
妙真默然。
良久,
方道:
“我知她有难处,然贫尼已经立下誓言,除非灯芯自燃不然不会离开。”
场中一静。
“呵……”钟鬼突然轻笑:
“师太,想要了结因果,有的是办法,你的做法太过迂腐。”
?
妙真美眸收缩,目光悠远。
“施主,莫要妄言。”
“是否妄言,师太自己清楚。”钟鬼起身,大踏步朝着佛堂行去:
“佛门之中曾有一佛,居于幽冥地府,号“地藏”,曾有言。”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妙真本欲伸手拦截,闻言身躯一僵,面上露出震撼动容之色。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善哉!善哉!”
她双手合十,表情复杂,垂首朝着钟鬼所在一礼:
“施主所言甚是,是贫尼着相了。”
佛堂内。
钟鬼来到琉璃盏前,伸手触碰灯芯,灰白灯芯,依旧沉寂。
灯油摇曳,伸手触碰竟是如空气一般。
“灯油乃业力。”
妙真行至近前,道:
“可观,不可碰。”
“大开眼界。”钟鬼点头,把琉璃盏递给对方,又看向赵小鱼。
“你留下,看守庵堂,我与师太走一趟。”
“啊!”
赵小鱼一愣,下意识看向妙真师太。
“有劳。”妙真双手合十:
“静心庵内室有贫尼配置好的草药,若有人来访,交予即可。”
“另有些许杂物,你可随意观摩,兴许能得……几分缘法。”
“师太放心。”赵小鱼连忙点头,浑然不知所谓缘法为何:
“我一定看好家。”
*
*
*
阴风狂卷。
内里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因果?”
钟鬼慢声开口:
“只要人还活着,就会有因果,人一死,所谓的因果自也会了结。”
“阿弥陀佛。”妙真低语:
“杀人太多,因果业力缠身,施主要想明白?”
“呵……”钟鬼眯眼:
“钟某并非厮杀之人,却也不觉得杀人算什么,人终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
“对了!”
他转移话题问道:
“师太与鱼龙岛的三位道友是何关系?”
“三位岛主?”妙真动作微顿:
“善哉!”
“看来大姐、二姐终于寻到了合意之人,鱼龙岛传承有主。”
她并未回答问题,转而问道:
“施主又与鱼龙岛有何关系?”
“鱼龙岛的三岛主是钟某师妹,关系极好。”钟鬼开口道:
“此番也是因她,才跑这一趟。”
“原来如此。”妙真了然:
“据传鬼王宗弟子多勾心斗角、同门相残,看来传闻并不属实。”
“呵……”钟鬼笑道:
“传闻不假,只不过师妹不是那等人,钟某也不至于太薄情。”
妙真点头,
她面泛沉思,目光悠悠,似是在回忆什么。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轻叹一声,慢声开口,声音飘忽,像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
“当时我与大姐苏慧、二姐王滢三人一起,一同误入鱼龙岛。”
“那时我们只是三个普通人,在岛上触动了古阵,被拖入一处幻境。”
“并在幻境中得了先人的传承。”
妙真表情复杂,道:
“身在幻境,不知真伪,时光流转,我们经历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大姐苏慧是世家小姐,一心求道,早早悟得本如超脱出来。”
“二姐王滢乃江湖侠女,笑傲恩仇,而我……”
“成了男儿身。”
嗯?
钟鬼侧首,面露诧异。
“不错。”
妙真轻叹:
“冤孽!”
“在那幻境之中,贫尼不仅仅是男儿身,且与二姐相识相知,最后更是……生了情愫。”
她顿了顿,继续道:
“幻境数十年,现实不过一瞬,当我们脱离幻境,回归现实,那段记忆却清晰如昨。”
“大姐、二姐很快压下心中杂念,而我情愫已生,再难抹去。”
“但……”妙真苦笑:
“现实中的我是女儿身,二姐亦是女子,那段感情,成了无根之萍,却也成了心中执念。”
“我们两人在岛上相处,时而亲密,时而疏远,矛盾渐生。”
“最终,我选择离开。”
钟鬼了然。
二岛主王滢虽然性格豪迈,不拘小节,却也不可能与一个对自己心怀‘情愫’的妹妹好脸色,两人估计都不知道如何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