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细雨如帘。
天地间好似挂上了一层薄纱。
佟雪带着女儿陈玥来到小院时,钟鬼正与玄机子对坐饮茶。
“钟兄弟。”
佟雪在院门外轻唤一声,这才领着女儿步入。
她今日换了身素青襦裙,发髻梳得整齐,面上带着温婉笑意。
陈玥跟在母亲身后,垂着眼,脚步轻缓。
钟鬼抬眼看去。
两年未见,当年的那个女娃长高了不少,约莫到他腰间位置。
穿着浅蓝短衫与束脚裤,头发用一根木簪绾成双髻,并无出奇之处,模样仍清秀,只是眉眼间少了些孩童的天真烂漫,多了些谨慎。
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神。
当初那个会抱着“黑凤”玩耍、怯生生喊“钟叔叔”的小丫头,此刻目光平静,甚至有些疏离。
她规规矩矩站在母亲身侧,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端正得像个小大人。
“玥儿,快给钟叔叔行礼。”佟雪轻轻推了推女儿。
陈玥上前一步,依着修行界的礼节拱手躬身,声音清晰却没什么起伏:
“晚辈陈玥,见过钟前辈,玄机子前辈。”
不是“钟叔叔”,
是“钟前辈”。
钟鬼眼神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玄机子在一旁捋须轻笑:“小姑娘倒是懂事。”
他比较喜欢性格稳重的孩子,这类人内秀,更适合当个阵法师。
佟雪则有些不好意思,忙道:“玥儿,钟叔叔是你父亲的故交,当年还救过咱们的命,在钟叔叔面前,不必如此拘谨。”
“礼不可废。”陈玥抬眼看了钟鬼一眼,又迅速垂下,轻声道:
“师尊说过,修行之人当谨守礼节,尤其是面对前辈高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将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佟雪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强笑道:“钟兄弟勿怪,这孩子自打拜入大岛主门下,性子越发……稳重了。”
“无妨。”钟鬼轻轻摇头:
“修行之人,谨慎些是好事。”
他顿了顿,问道:“如今修为如何?”
“回前辈。”陈玥拱手答道:
“得师尊传法、两位师叔之助,晚辈已淬体三月,正在巩固根基。”
钟鬼眼神微动。
九岁多便能淬体,即使有着鱼龙岛的资源,资质也算是不错。
而且,
修行方面应该也很勤勉。
佟雪见气氛有些冷,忙打圆场道:“玥儿,你前几日不是刚跟二岛主学了鱼龙百变身法吗?
“不妨给钟叔叔演示看看,钟兄弟手段了得,也让他给你指点一二。”
“不可!”陈玥闻言,却摇了摇头,小脸蛋布满认真之色开口:
“娘,师尊交代过,鱼龙岛的传承不可轻易在外人面前演练。”
“钟前辈虽是父亲故交,但终究非本岛之人,玥儿不敢违背师命。”
佟雪一时语塞,脸上红白交替,半晌才低声道:“是娘考虑不周……”
钟鬼摆了摆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这是一枚鸽卵大小的淡青色灵玉,玉质温润,内里似有水光流转。
他将灵玉递向陈玥:“此物名‘温元玉’,佩于身上可温养精元,平心静气,对你现阶段修行略有助益,算是见面礼。”
陈玥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向母亲。
佟雪忙道:“还不快谢过钟叔叔!”
陈玥这才双手接过,躬身道:“谢前辈赐宝。”
礼数周全,却无半分亲近之意。
玄机子在旁看着,忽然笑道:“小姑娘心性不错,守礼知节,是块修行的料子。”
说着,也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枚约莫寸许长的白玉符箓,其上刻着细密纹路,隐有灵光流转。
“贫道身无长物,唯这枚‘清心符’还有些用处,佩戴可宁神静气,抵御些微外邪侵扰,便赠与你吧。”
陈玥依礼谢过,将玉符小心收起。
玄机子却又从怀中取出另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白玉板,厚约半指余,表面光滑如镜,乍看平平无奇。
他将白玉板置于石桌上,笑道:“此物乃贫道师门传承之基,名为《阵道初解》。”
“当然,并非原本,只是一道拓印灵影。”
他看向陈玥,眼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期待:
“小姑娘若有兴趣,可上前一观。”
“此物不涉具体功法,只考验观看之人对阵道的先天感应与悟性,若能从中窥见些许纹理,便说明有修习阵道的天赋。”
佟雪闻言,眼中顿时露出希冀之色。
这几日她跟在王滢身边,听她提及过玄机子的来历,这位炼气士修为、实力算不得多强,但在阵法的造诣上堪称了得。
放眼整个泽湖,都没有能与之相提并论的阵法师。
如此人物,若能得他青眼,哪怕只是学些皮毛,对女儿也是天大机缘。
陈玥迟疑片刻,走上前去,依言凝神看向白玉板。
初时,
玉板一片空白。
她眨了眨眼,努力集中精神,隐约觉得玉板表面似乎有些极淡的纹路,但细看时又消失不见。
看了半晌,眼中渐渐露出茫然。
“晚辈……什么也看不到。”陈玥终究是个孩童,有些沮丧、不安地低下头。
“无妨。”玄机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随即恢复如常,温和笑道:
“拥有阵道天赋之人本就稀少,万人之中未必能有一人可见。”
“贫道游历凡尘数十载,见过最有天赋者,也仅能从中窥得一二,小姑娘不必挂怀。”
话虽如此,佟雪脸上还是掩不住失望之色。
陈玥抿了抿唇,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钟鬼坐在一旁,视线扫过白玉板,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芒,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阵道真解(残):已收录,未入门。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什么也没说。
又闲谈几句,佟雪便带着陈玥告辞离去。
待母女二人走远,玄机子才轻叹一声,将白玉板收回怀中。
“道长似乎并不意外。”钟鬼开口。
“失望的次数足够多了之后,便也习惯了。”玄机子摇头苦笑:
“阵道一途,讲究的是对天地气机、万物纹理的先天感应,此等天赋,后天难求。”
“贫道这些年在凡间行走,见过无数天资聪慧之人,能见此玉板纹理者,不过寥寥几位,时至今日依旧没有遇到合适的传人。”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能见玉板纹理者,也已不凡,其中一位如今已是炼气后期修士,当初还是贫道为他介绍的师门,可见此物虽只是入门考验,却足以筛出真正有天赋之人。”
钟鬼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玄机子却忽然话锋一转,看向钟鬼,眼中带着几分揶揄:“钟道友,贫道观那霍姑娘对你,似乎颇有情意。”
“道长说笑了。”钟鬼一愣,随即失笑:
“钟某这般模样,何来情意可言。”
他容貌本就异于常人,修行鬼王宗法门之后,体态生出变化,气质更显阴冷,常人看上几眼就会心生惊恐,如何与人谈情说爱?
“非也!”玄机子却一脸正色道:
“修行之人,皮相不过表象。”
“霍姑娘看你的眼神,关切之中带着倾慕,贫道虽不覆情爱多年,却也看得出来。”
“更何况……她为你争那阴间裂缝修炼之机,不惜与自家二姐争执,若非有情,何至于此?”
这几日。
霍素素因钟鬼与王滢争执之事,佟雪已然告知。
“霍师妹性子纯善,重情义。”钟鬼摇头:
“当年我曾帮助过她,她心怀感激,故而回报,仅此而已。”
“是么?”玄机子捋须一笑:
“若真是如此,那便当贫道多言了,不过我被修行不讲断情绝欲,有些时候……”
“唉!”
他轻叹一声,状似有诸多感慨。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白日,
雨天,
霍素素却提着一盏竹制灯笼走了进来。
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蓝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面上带着盈盈笑意,隐隐透着股自得。
“师兄,二姐答应了,我带你去阴间裂缝。”
钟鬼起身:“有劳师妹。”
“道长可要同去?”霍素素看向玄机子:
“那裂缝周围虽阴气重,但布置了阵法,道友可以品鉴一二。”
“贫道便不去了。”玄机子摆手笑道:
“阴魂鬼物最为伤身,贫道这身子骨经不起消磨,二位自便,贫道正好在岛上转转,看看此地阵法布局。”
霍素素也不强求,引着钟鬼出了小院,往主峰后山行去。
*
*
*
“师兄。”
脚踏石阶,两人并肩而行,霍素素的声音格外温柔:
“鱼龙岛的护山大阵乃古时前辈遗留,颇为玄妙,暗合阴阳之妙。”
“大姐早些年在岛内发现了一处天然阴脉裂缝,便以阵法将之与阳世勾连,形成一处半封闭的‘阴间牢笼’。”
“这些年阵法自行运转,困住了不少自阴间逸散过来的阴魂鬼物。”
“这些鬼物受阵法之力消磨,阴气渐散,炼化起来较为容易,我这些年便是借助此地便利,炼制了上品聚兽幡。”
她顿了顿,继续道:
“只是阴间裂缝不能常开,否则阴气外泄,会污损岛上的灵脉。。”
“原来如此。”钟鬼点头:
“开启阴间裂缝的消耗,钟某会补偿。”
“师兄说哪里话。”霍素素嗔道:
“你肯来,我便欢喜,些许消耗,不算什么。”
说话间,
二人已来到后山一处隐蔽山洞前。
洞口被藤蔓遮掩,霍素素捏诀一挥,藤蔓自行分开,露出一个由上而下直通山体内部的通道。
此时,
霍素素手中的灯笼就起了作用。
柔和光晕从中洒落,把通道照亮,让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摇晃。
下行约百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天然洞窟,好似整个山体被掏空,洞窟底部有着一道三尺来长、宽约半尺的裂缝。
裂缝虚浮半空,就像是一只诡异竖眼。
内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唯有阵阵阴风从中渗出,带着刺骨寒意与隐约的鬼哭之声。
阴间裂缝!
熟悉的气息,让钟鬼体内的阴魂诀真气自发加快速度运转。
两人从天而降,落至半途,钟鬼的面上突然浮现一抹诧异。
随即侧首看向某个方向。
“师妹,那边是何处?”
“那里?”霍素素侧首看来,笑道:
“是大姐闭关的地方,师兄也感应到那边的气机比较特殊?”
钟鬼缓缓点头。
他确实感应到气机异样,但这并不是他惊讶的原因。
而是……
‘发现土地庙!’
“发现土地庙!”
“……”
识海面板疯狂闪烁,传来一个消息。
苏慧闭关之地,这鱼龙岛山体内部,竟然有着一座土地庙?
落下后。
霍素素递来一个青铜铃铛,道:
“师兄,裂缝已开,你进入后,我会在外操控阵法,压制阴魂暴动。”
“但你仍需小心,裂缝深处可能藏有较为凶厉的凶魂恶鬼,若是力有不逮,便摇动这枚铃铛,我会立刻将你从中拉回来。”
“还有……”
“不可在里面时间太久,最多三日,就需要出来休整一二。”
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