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巴黎。
巴黎本就是法兰西王国的国都,拥有着法兰西地区规模最大的毛纺织业,欧罗巴地区最大的奢侈品制造业,甚至是欧罗巴地区唯一的能生产丝绸的城市。
赵朔征服欧罗巴后,此城被设为大元帝国西都,成为了欧罗巴地区无可置疑的中心,更加繁华。
黄金家族反叛前,巴黎的总人口达到二十八万,除了官员、驻军及其家眷外,面包师、蜡烛制作商、屠夫、酿酒师、工人、工坊主、富商……应有尽有。
然而今日,繁华依旧,却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与焦躁。
随着战争的进行,大量的难民如潮水般涌入西都。街道变得拥挤不堪,原本宽敞的广场搭满了临时的帐篷。此时的巴黎,人口已然暴增至五十万之巨,空气中混合着香水的芬芳与难民的汗臭,还有一种名为“恐慌”的气息。
西都留守府,原法兰西王宫。
巨大的落地窗前,欧罗巴大都督、西都留守、皇四弟赵夏民正背着手,凝视着窗外拥挤的街道。他的案头,摆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战报。
“圣拉让渡口一战,我军先后投入正规军与府兵、义勇共计十三万,鏖战十日,伤亡达一万七千九百六十二人……”
赵夏民转过身,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书,声音低沉:“以此代价,终于挫败了失烈门的进攻,保住了卢瓦尔河防线。很好!在正规军大部北调的情况下,将士们打得很顽强,没有辜负朝廷的期望!”
他顿了顿,长叹一口气,眉宇间锁着散不去的愁云:“可是,李孟啊,战争开始不到一年,孤就丢了法兰西地区过半的土地。如今看着这伤亡数字,孤实在是有愧于这些忠勇的将士,更有负皇兄重托。”
站在下首的西都副留守李孟,今年三十九岁,儒雅干练,是大元官场冉冉升起的一颗政治新星,将来入政事堂拜相简直是一定的。
顺便说一句,此人在历史上被称为“大元帝师”,曾两度辅佐元仁宗登上大元最高统治者的位置。
闻听赵夏民此言,李孟上前一步,拱手宽慰道:“殿下不必太过自责。开战不利,实非殿下指挥有误之过,而是有四个原因。”
“其一,在欧洲大陆,我大元和黄金家族的势力比起来,并不占什么优势。尤其是那术赤汗国,国土横贯欧亚大陆,幅员辽阔。他们不仅有凶悍的蒙古铁骑,更收编了精锐的钦察骑兵,确实是吾等之劲敌。”
赵夏民微微颔首,这点他自然知晓。
李孟继续道:“在欧罗巴大陆的战火燃起之前,北美的忽必烈和阿里不哥联手造反。按照殿下您的命令,我们抽调了两个精锐汉军万户,经海路跨洋支援北美,削减了我们的兵力。”
“其三,我们低估了失烈门。您也说过,当初太祖爷让朝廷留心忽必烈和海都。但是,这失烈门的本事,恐怕不在忽必烈和海都之下。
他出乎我们预料之外攻破了卡尔卡松,造成我们南线崩坏。让我们不得不用大量的府兵、义勇,死守卢瓦河防线。”
这话是真的。
历史上的失烈门,天资聪颖,窝阔台死前遗诏,皇位不传位给儿子,而直接传位给失烈门。只是皇后脱列哥那称制,违遗旨,另立己子贵由嗣位。后来,失烈门被蒙哥投入河中溺死。
赵朔的蝴蝶效应改变了历史,窝阔台比历史上提前去世,失烈门年纪尚小,自然也没有什么遗诏继位之事。
失烈门活蹦乱跳到了现在。
也因为在历史上失烈门没有什么作为,赵朔也没有提醒子孙。
结果,这失烈门还真不简单,天资确实不在忽必烈和海都之下,也是当世枭雄之一了。
“第四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李孟透过窗户,看向巴黎繁华的街景,“这法兰西,太富庶了。”
赵夏民眉头一皱:“富庶?这难道不是好事?”
“殿下,富庶是双刃剑。”
李孟解释道,“法兰西平原广阔,土地肥沃,在太祖爷征服此地之前,便已有一千两百多万的人口。因为人口稠密,我们无法像在其他地区那样,大规模迁徙汉人填补空白。这导致了法兰西地区的汉人府兵比例,一直远低于其他行省。”
李孟顿了顿,继续剖析道:“再者,因为底子太好,大元虽然带来了先进的技术和制度,改善了他们的生活,但这提升幅度并不像其他地区那么大。这些年全球气候异常,法兰西底子厚,凭本地力量也能应付。这就导致……”
“导致他们对大元缺乏感恩之心。”赵夏民接过了话头,语气冰冷。
“正是。”李孟点头,“黄金家族进攻初期,这里的很多百姓甚至府兵,都抱着‘换个领主’的心态。他们以为,大元和黄金家族都是东方人,治政应该差不多。所以,当地色目府兵的抵抗意志并不坚决,常常一触即溃。”
“反观意大利地区。北部商业发达,眼界开阔,更得朝廷允准行商欧罗巴大陆。他们深知大元与黄金家族是完全不同的,对朝廷忠心耿耿。
意大利地区南部远不如法兰西富庶,我们极大地改善了他们的生活。全球气候异常,朝廷救灾,更是让他们对朝廷感恩戴德。”
赵夏民若有所思地道:“所以,现在的法兰西人,知道大元和黄金家族的不同了?”
“当然知道了。”李孟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现在,法兰西人终于明白了,当年太祖爷征服法兰西,是他们多大的幸运。”
“失烈门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和鼓舞士气,纵兵抢掠、屠城、签军……短短数月,沦陷区的法兰西人已是人间炼狱。”
“圣拉让渡口之战之所以能守住,除了汉军骨干的死战,大量法兰西本地府兵的觉醒也是关键。他们的战斗意志比之前强了数倍,因为他们知道,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随着大量难民逃入巴黎现身说法,如今的巴黎城,富商们主动捐出家产充作军资,工匠们日夜赶制兵器,无数青年在征兵处排起长龙……完全可以说,法兰西人对朝廷的忠心,从未如此之强。”
赵夏民叹了口气,道:“民心可用固然是好,那是长远的根基。但现在,我们该如何对付这些叛军呢?”
李孟道:“殿下,目前的局势,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熬’。依托卢瓦尔河与北部的坚城,死守待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