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秃虽然败了,但他身后还有广袤的蒙古东部草原、东北领地以及北高丽,还有众多留守的大军。
要想兵不血刃地接收那些地盘和兵力,需要斑秃的配合。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数万降军正看着呢。只有对斑秃表现出宽容,这帮惊弓之鸟才会真正放下心来,为朝廷所用。
安抚好斑秃后,赵永哲转过身,面向那黑压压的一片降军。
他收敛了笑容,年轻的面庞上重新浮现出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声音响彻全军。
“到了现在,你们还认不认我大元太祖,是蒙古天可汗?”
八万余降军面面相觑,随后稀稀拉拉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浪潮:“认!我们当然认!”
赵永哲点点头,再次大喝:“你们认不认,当今我大元天子,是现在的蒙古大汗?”
这一次,回答得更加干脆利落:“认!当然认!”
既然认祖宗,又认现在的皇帝,那造反的法理依据就不复存在了。
“很好!”
赵永哲猛地一挥手,高声道:“既如此,那从现在开始,你们便都是我大元的子民!”
“只是如今,海都大军压境,决战在即,朝廷必须做一定的军事布置。”
“传孤军令:所有百户长以上军官,包括千户长、万户长在内,即刻出列,集中安置!朝廷会重新审查后,量才录用!”
“至于各部士卒,朝廷将即刻委派新的百户长、千户长接管指挥。”
“若在此后的决战中,尔等能立下战功,朝廷定不吝赏赐!”
人们齐声道:“谨遵太子旨意!”
百户长、千户长、万户长们虽然不大高兴,但是,赵永哲对“首恶”斑秃都那么和颜悦色,总不会拿他们怎么样。如今大战在即,剥夺他们的兵权,也算题中应有之意。
普通士兵们则喜形于色。
谁当军官,关他们什么事?
他们战败之后,不仅保住了命,而且成为了朝廷的兵。再不满足,那可就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了。
此战,赵永哲麾下的将士也死伤近万。但补充了这些降军后,总兵力达到了十七万。
再加上哈尔喀贵城的守军,就是二十一万三千人。
回到哈尔喀贵城后,赵永哲仅留三万三千人守城,直接提十八万大军向海都的大军迎来。
此时,海都的大军距离哈尔喀贵城还有两天的路程。
不过,大军的行动,总是比小股部队要慢的。
当初,斑秃斩杀萨里哈台后,撒里哈台的少数心腹不服,逃离了战场,向海都通风报信。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海都的大军之中。
海都的中军金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你说什么?斑秃杀了撒里哈台?投降了?”
海都端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金杯,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
一名撒里哈台的亲信跪在地上,哭诉道:“大汗!千真万确!那斑秃汗为了苟活,亲手用刀捅死了撒里哈台汗,恐怕现在十万大军已经被赵永哲吞并了!请大汗为撒里哈台汗报仇啊!”
“是啊!此事是我们亲眼所见,绝对做不了假的!”
“海都汗,元军势大,您可得早做准备啊!”
……
其他几个撒里哈台的亲信纷纷附和。
海都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道:“你们很好,很忠心。这等噩耗若非你们拼死送来,本汗恐怕还要蒙在鼓里。来人,赏赐他们每人白银百两,带这些义士下去喝酒吃肉,好生歇息。”
待几人退下后,帐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父汗,”海都的长子察八儿皱眉问道:“您就这么信任他们?这会不会是赵永哲的离间计?或者是,借着这个消息,迟滞我们进军的速度,争取时间解决斑秃汗?”
三子斡罗思则显得颇为慌乱:“如果是真的,那我们现在岂不是危险了?父汗,我们还继续向前进军吗?”
“应该是真的。”
海都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我又不是傻子,岂会只听一面之词?肯定会派出探马核实的,这法子拖延不了多长时间。”
“至于怎么办……”海都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随即被理智压下,“准备退兵吧。元军既然能解决掉斑秃的十万大军,还收了那么多降军,我们绝不是对手。”
“退兵?!”
察八儿虽然也觉得局势不妙,但听到这两个字从一向强势的父汗嘴里说出来,还是感到震惊:“父汗,元军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这一退,他们定会衔尾追杀,到时候……”
海都猛地转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长子:“怎么?你想让我像斑秃那个废物一样,跪在赵永哲那个小娃娃面前乞降?”
“儿臣不敢!”察八儿吓得立刻单膝跪地,“儿臣只是忧心,如今局势崩坏,我们该何去何从?”
海都看着两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儿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中没有颓废,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狡黠。
“怕什么?天塌不下来。”
海都走到挂在帐壁上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长长的弧线,从蒙古草原一直划到了遥远的西方钦察草原。
“你们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北方草原都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吗?哪怕是强汉盛唐,也只能击败草原势力,却永远无法彻底消除草原隐患?”
两个儿子面面相觑。
海都的手指重重敲击着地图:“因为,蒙古草原、钦察草原,乃至更西边的草原,其实是连成一体的!这欧亚大陆的草原,就像是一片汪洋大海。”
“中原王朝纵然一时得势,兵锋极盛,但他们的军队也是人,也要吃饭。大元的军队,装备是精良,战力是强,但这既是他们的优点,也是他们致命的弱点!”
海都眼中闪烁着精光:“他们太贵了!大军出动,每一天消耗的钱粮都是如山似海。而我们呢?我们是草原的狼,我们走到哪吃到哪!”
“只要我们不认输,不和他们硬碰硬,这仗就有的打!”
斡罗思眼神一亮,似乎听懂了:“父汗的意思是,利用草原的广大和人烟稀少,用足够的空间和他们周旋?”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我们要用几乎无尽的草原,拖死他们!”
随后,他猛地转身,开始发布那道早已在他脑海中构思许久的战略部署:
“传我军令!”
“察八儿,你率四万大军,立刻向西南撤退,坐镇虎思斡耳朵(原西辽旧都,西辽地区是窝阔台一系的根本之地)。”
“斡罗思,你带三万大军,退往撒马尔罕。”
“至于我……”海都抚摸着腰间的战刀,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我将亲自率领三个纯蒙古万户断后。我要在这西部草原上,和赵永哲周旋到底,必要的时候退往钦察草原暂避!”
“我会像幽灵一样,袭击他们的粮道,猎杀他们的斥候,迟滞他们的进军速度。我要让赵永哲的大军每前进一步,都要流血!我要看看,到底是大元的国库先空,还是我的骨头先断!”
察八儿听得热血沸腾,却又有些担忧:“父汗,这样……能行吗?”
“怎么不行?!”海都冷笑,“在历史上,有多少看似强大的王朝被这种打法拖垮?况且……”
海都顿了顿,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和未知的东方,语气变得幽深:“这只是亚洲的草原之战。还有欧罗巴之战呢?还有美洲之战呢?”
“我们在草原上拖住大元的主力越久,其他黄金家族成员在欧洲、在美洲的机会就越大。大元虽然现在如日中天,但未必能笑到最后。”
“只要我海都不死,大元的主力就别想离开亚洲!”
“去吧!为了黄金家族的荣耀!”
“是!”
察八儿和斡罗思齐齐应声,大受鼓舞,领命而去,帐内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然而,当儿子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帐外,当厚重的门帘重新落下,将外界的光线隔绝时,海都脸上那自信、狂傲的神情,像潮水一般迅速退去。
他颓然地坐了回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这套“游击战”的理论,这套“拖死大元”的战略,确实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那个海都正是靠着这种战法,以忽必烈百分之一的实力,硬生生对抗了忽必烈几十年,甚至把忽必烈本人都熬死了。
可是,那是一种何等绝望的战法啊。
那是放弃了所有的荣华富贵,放弃了定居的安逸,像野狗一样在荒原上流浪、撕咬。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当他决定退兵,决定化整为零的那一刻起,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蒙古大汗的宝座,那个成为全人类的皇帝的梦想,已经彻底破碎了。
此生,他已无缘帝位。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风沙,和一场注定没有尽头的漫长战争。
“赵朔……赵赫……赵华洛……赵夏承……赵永哲……”
海都喃喃念着这四代大元皇帝和当今大元太子的名字,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草原凄厉的风声中。
在海都年轻的时候,就一直想从赵朔手中,夺回原属于黄金家族的蒙古汗位。
但是,赵朔太强大了,强大得令海都窒息,他只能将这份不服压在心里。
好不容易赵朔去世了,窝阔台家族东征西讨,本部实力空前强大。
海都终于扯起反旗,向大元的根本之地进攻!
然而,如今,事实证明,赵朔的子孙,依旧是他越不过去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