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都断后,且战且退.
四十五日后,元军推进至杭爱山脚下。
杭爱山,又名燕然山。
汉代大将军窦宪,“燕然勒石”就在此地。与此同时,杭爱山也是蒙古中部草原和西部草原的分界线。
当天夜里,元军中军帐。
“殿下,不能再这么推进了。”
阿术指着地图上的蒙古西部草原区域,沉声道:“再往西,就进入了海都的地盘。现在他的作战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主力西去,自己带一支偏师不断袭扰我们。末将无能,多次设陷阱都被他识破了。再往西去,他对我们的袭扰只会更加难以对付。”
作为曾随太祖赵朔西征欧罗巴,平生未尝一败的将门虎子,如今手握十几万重兵却被海都袭扰得没脾气,阿术心中的憋屈可想而知。
“这不怪你。”
赵永哲微微摇头,道:“孤虽然生得晚,没机会亲耳聆听太祖爷的教诲。但曾听皇爷爷(太上皇赵华洛)提起,太祖爷晚年对他说过:黄金家族最出色的两个人,一个人是海都,一个是忽必烈。这两个人既有野心,又有手段。如果太祖爷龙驭宾天后,这二人谋反,朝廷必须小心应付。”
“海都不肯和我们正面作战,我们难以拿下他,并不奇怪。”
听说海都是太祖爷重点提及的人物,阿术的心情显然轻松了不少。
他继续道:“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朝廷新调集的十二万援军,正在日夜兼程向我们赶来。加上我们现在的兵马,总兵力将达到三十万之巨。”
“三十万大军啊……人太多了,后勤压力大如山岳。而且战线拉得越长,补给线越脆弱,极易被海都切断。一旦粮道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赵永哲道:“那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呢?”
阿术显然早有腹稿,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划动:
“末将以为,对付海都这种流寇式打法,最釜底抽薪的办法,莫过于筑城和修铁路。步步为营,逐步压缩他的生存空间。任他有通天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只是如今全球气候异常,灾害频发。朝廷一方面要救灾安民,一方面要应付各处战事,财力并不充沛,此计并不可行。”
“所以,末将斗胆,提出四策!”
“其一,遣一大将,仅率五万精锐,最好是纯蒙古万户。这支部队不带沉重辎重,像海都一样机动,进入西部草原。海都要正面决战,那这五万精锐便和他决战,他要分兵袭扰,这五万精兵也分兵和他对耗。反正天下大势在大元,我们耗得起。”
“其二,命令后方支援的那十二万大军,立刻改变行军路线,不来杭爱山,而是直接进入宁夏行省(原西夏地区)。直接从宁夏行省出兵,直插窝阔台系的西辽故地,断他的退路!”
“其三,向朝廷请旨,命南都出兵,攻打窝阔台系的河中地区。”(此时阿术尚不知南都早已出兵)。
“其四,便是殿下您。”
阿术看向赵永哲,道:“请太子率领其余大军主力,向东回转,收取斑秃的蒙古东部草原、东北地区和北高丽地区。我们和海都之战注定漫长,还是先把到了嘴边的肥肉吞下去再说。”
大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永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并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阿术你是国之柱石,此策老成谋国。特别是从宁夏出兵和南都出兵这两点,正如铁钳合围,妙极。但是……”
赵永哲话锋一转,道:“对于第一点和第四点,孤有改进意见。”
“请殿下示下。”
赵永哲道:“第一,收取斑秃的地盘,何须孤亲自出马?朝廷随便派一位皇族亲王,或者一位得力重臣去安抚、接收即可。”
“第二,关于地盘的处置。北高丽地区,本就是古之箕子封地,汉唐故土。而蒙古草原,更是我大元的龙兴之地。孤意已决,将上奏父皇,不在这里设什么藩国。将斑秃的地盘,乃至将来攻下的海都的西部草原、西辽故地,全部设为大元内省,并且即刻公告天下。”
阿术眼前大亮,道:“殿下英明。如此一来,既更容易让斑秃旧部归心,又能瓦解海都地盘内军民百姓的抵抗意志。”
赵永哲继续道:“还有第三点,不必另派大将去西部草原了,就咱们俩,带黑骑军和四个蒙古万户,杀入西部草原。不灭海都,誓不还军!”
“什么?!”
阿术面色微变,连忙劝阻,“殿下,万万不可!如果殿下实在不放心海都,末将率五个万户,杀入西部草原就是。您乃万金之躯,国之储君,实在不必如此轻身犯险!”
如果是大军集结作战还好说,即便战事不利,阿术也有把握保护太子离开战场。
但是,按照阿术的作战计划,进入西部草原后,是要以分兵对分兵的。
身边留下的兵力少了,被海都突袭怎么办?
万一太子有个闪失,阿术怎么承担得起?
赵永哲却微微摇头,道:“那却不然。太祖遗训,我大元,汉人与蒙古人共天下。如今黄金家族虽然反了,但太祖定下的规矩没变。我是太子,亲自深入草原,更能代表朝廷对蒙古人的重视。我的身份地位,比你更容易招降纳叛。”
事实上,赵永哲之所以做出这个决断,还有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理由。
因为太祖赵朔。
当年的大元太祖赵朔,受成吉思汗铁木真之命,也是在这片茫茫的蒙古西部草原上,千里追凶,追杀铁木真的死敌脱黑脱阿和他的四个儿子。
以赵永哲如今的身份地位,效仿太祖赵朔领军冲阵,是不大可能的。
但是,效仿太祖领军千里追凶,还是可以办到的。
“太祖爷,您在天上看看,您的后世子孙,没有堕落!您最放心不下的枭雄之一,海都,将亲自在玄孙我的手中终结!”
赵永哲暗暗想着。
阿术看着眼前这位英姿勃发的太子,叹了口气,拱手道:“殿下豪气干云,末将佩服。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末将以为,太子向朝廷请旨,得太上皇和陛下允准方好。”
赵永哲点头,道:“那是自然。”
如今,大元的有线电报线路已经铺设到哈尔喀贵城。赵永哲和阿术的联合奏章,八百里加急,五日后即到哈尔喀贵城。再两个时辰后,即到中都。
太子乃国之储君,如此重大的决定,刚登基不久的皇帝赵夏承不敢做主,赶紧拿着电文,来福宁殿找太上皇赵华洛商议。。
赵华洛细细读了一遍那电文后,忽然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
“好!好!好!”
赵华洛眼中满是赞赏:“承儿,你生了个好儿子啊!哲儿今年才刚满二十岁吧?不但统帅十二万大军挫败了海都和斑秃二十万联军的进攻,更难得的是这份胆气!”
“亲自领军,深入草原,追杀海都……这股子狠劲,这股子豪情,颇有当年太祖爷的几分风采!”
赵夏承却仍是一脸忧色:“父皇,儿臣自然知道哲儿勇武。但这西部草原毕竟是海都的老巢。哲儿毕竟是国之储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有什么危险?”
赵华洛打断了儿子的顾虑,“哲儿天生神力,那是太祖爷的传承。又有当世名师教导,杀伐骁勇。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黑骑军护卫。海都想吃掉他,哪那么容易?”
见赵夏承还要说话,赵华洛收敛了笑容,走上前去,重重地拍了拍赵夏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哲儿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亲孙子。你心疼他,我能不心疼?但是!”
赵华洛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沉肃:“比他个人安危更重要的,是这大元的江山社稷,是我赵氏皇族那股子开拓进取的心气!”
“古往今来,王朝传到第五代,往往就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甚至开始沉溺享乐。可你看看哲儿,身为太子,不贪恋京城的繁华,愿去沙场吃土,愿去死人堆里打滚。这等心气,太难得了,只可鼓,不可泄!”
赵夏承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父皇教训的是。儿臣明白了,这就拟旨,准太子所请,赐他临机专断之权!”
大事已定,大殿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赵华洛坐回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问道:“除了草原这边,美洲和欧罗巴的战事如何了?”
赵夏承立刻汇报道:“美洲方面,毕竟远隔重洋,消息传递极慢。儿臣收到的最新战报,是半年前的美洲战事。张钰在清水城,施展水攻之计,挫败了忽必烈亲自率领的三万大军。”
“好!”赵华洛连连点头,感慨道,“太祖爷生前,最担心的就是两个人。一个是海都,一个是忽必烈。如今,海都被哲儿逼入西部草原,忽必烈又被张钰水淹了。看来,咱们这些子孙,没给他老人家丢脸!”
赵夏承继续道:“不过……父皇,欧罗巴方面的局势,却不容乐观。”
“哦?”赵华洛放下茶盏,“怎么个不好法?末哥不是已经降了吗?”
“末哥确是降了。”赵夏承道,“他那年满七岁的子孙们,已经从爱尔兰登上了我大元的军舰,作为质子送往中都,估计半年内就能抵达。但问题出在法兰西那边。”
赵夏承走到悬挂的世界地图前,指着欧罗巴那一块破碎的版图:
“在黄金家族造反之前,西都(巴黎)方面确实做了不少准备。他们在凡尔登要塞囤积了重兵,构筑了坚固的防线,意图将叛军挡在国门之外。”
“但是,那术赤系的大汗脱脱兀剌,极为狡诈。他只是派了一支偏师在凡尔登虚张声势,主力却突然大范围迂回,强渡索姆河,打了西都一个措手不及。”
赵夏承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划了一道弧线,停在了一个危急的点上:“两个月前的消息,脱脱兀剌十几万大军,兵临贡比涅。”
“这么近?”赵华洛眉头一皱。
“只有一百六十里!”赵夏承沉声道,“虽然贡比涅城防坚固,可一旦贡比涅失守,西都巴黎便无险可守,直接暴露在叛军的兵锋之下。”
“还有,窝阔台系的失烈门,正率领十万大军,围攻法兰西地区南部的重镇卡尔卡松。南北夹击,西都这关不好过啊!”
赵华洛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道:“那也没办法。欧罗巴方面,我们和黄金家族比起来,本来实力就不占什么优势。除了海军之外,又很难给什么实际支持。现在,就看你四弟的手段,以及我们在欧罗巴地区的动员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