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忽必烈毕竟是当世枭雄。虽然眼看敌军背水列阵、兵力处于劣势,心中已觉胜券在握,但他依然保持着老猎手的谨慎,绝不会一上来就梭哈所有筹码。
大纛之下,忽必烈马鞭一挥,沉声下令:“老九,你率领三个土著千户,去试试元军左翼的成色!”
“是!”
奥鲁赤答应一声,领命而去。
在冷兵器时代,一支军队的作战方式,往往与其生产生活方式、社会组织结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对于忽必烈麾下的蒙古本部骑兵,乃至大元朝廷治下的蒙古骑兵而言,那是真正的“兵民一体”。
他们生在马背上,长在羊群里,围猎即是演习,迁徙即是行军。所以,直到现在,他们实行的依然是那套刻在骨子里的战术:“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攻如凿穿而战”。那种如臂使指的灵活性和恐怖的骑射,是他们傲视天下的资本。
但忽必烈麾下的这些北美土著军,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些农耕的土著就不用说了,大部分土著的生存方式是捕猎野牛。
在旧大陆的文明跨海而来之前,北美大陆是没有马的,野牛那庞大的身躯也未曾被驯化。那时的土著猎手们,捕猎野牛靠的是双腿和智慧——或是潜行接近,或是集体驱赶,或者设置陷阱诱饵捕猎。
那是步行猎人的时代。
北美大旱,农耕土著部分逃往宋国,部分转为游牧,狩猎野牛的部落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生活方式。
随着旱情连绵,捕猎野牛越来越困难,狩猎野牛的部落改为游牧部落才越来越多。
但毕竟,他们转为游牧的时间太短了,大部分土著军骑术不佳。
所以,忽必烈因材施教,对这批土著军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训练方式“墙式冲锋”。不需要你骑术多高明,不需要你会骑射,只要能在马上坐稳,排成紧密的横队,凭借战马的速度和集体的动能,像一堵墙一样撞过去就行。
大元朝廷那边的汉军骑兵和土著骑兵,走的也是这个路子。
……
……
战场左翼,号角凄厉。
眼见忽必烈方三个千户的骑兵土著卷起烟尘杀来,元军阵营中同样冲出了三个土著千户相迎。
两股洪流,在旷野上急速对冲。
瓦巴诺是元军一名土著十户长,此刻正骑着一匹高大的东风战马,处于冲锋队列的最前排。
他今年二十二岁,皮肤浅黄,颧骨高耸,有着典型的印第安人面孔。但他那一身擦得锃亮的铁甲,以及那口流利的汉话,都昭示着他是“土著新生代”。
自从他出生起,部落就在大元的治下。
小时候,他常听阿爸和族里的老人们坐在篝火旁,讲述以前那种“茹毛饮血”的日子:整个部落像孤魂野鬼一样追着野牛群跑,吃的是半生不熟的肉,穿的是粗糙硬得磨破皮的生牛皮,用的是磨尖的石头和骨头,为了生火还得满草原去捡干牛粪。
运气好时,全族吃肉;运气不好没捕到牛,就只能饿得眼睛发绿。
那样的日子,瓦巴诺光是听听就觉得不寒而栗。
看看现在!
自从大元朝廷来了,一切都变了。朝廷派来了司农官,教会了大家如何放牧旧大陆来的马匹牛羊,商队带来了铁锅、棉布……甚至还有华丽的丝绸。
部落里的日子稳定了,不再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们用多余的牲口和皮毛换来粮食、衣物和铁器。
在瓦巴诺小小的心灵里,那些穿着汉服、举止优雅、无所不知的汉人,就代表着这世间最高贵的“文明”。
他做梦都想成为一个汉人。
而在大元的军功爵制度下,这条路是通的。只要加入八旗军(土著万户),立下战功,升为百户长,就能获得那个令无数土著羡慕至极的荣耀,“抬旗”。
一旦抬旗,就能入汉籍,改汉姓,从此便是正儿八经的“国族”了!
天可怜见,瓦巴诺身材魁梧,力大如牛,不仅被选入了土著万户,还因为训练刻苦、对军令执行得一丝不苟,被提拔为十户长。
“这是我的机会!我要做百户长!我要做汉人!”
瓦巴诺在心中疯狂呐喊,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然而,随着两军距离越来越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八十步!
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能看清对面敌人狰狞的面孔和马匹喷出的白气。这可不是平日里对着草人冲锋的演习,这是真正的死亡冲撞!
“我会死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瓦巴诺感到喉咙发干,心脏狂跳,原本紧绷的身体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变得僵硬。
下意识地,求生的本能战胜了理智,他的手微微向后一缩,勒了一下缰绳。
战马吃痛,速度稍微慢了一线。
而在这种密集的墙式冲锋中,前排哪怕慢了一瞬,整个队列的势能都会受到影响。更要命的是,恐惧是会传染的。瓦巴诺身边的几个同伴,显然也和他一样,在这生死关头露出了怯意,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马速。
元军三个土著千户如雷霆万钧般的冲锋,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一截。
但就在这时,滑稽的一幕发生了。
对面的忽必烈军土著骑兵,竟然也像是照镜子一样,在即将相撞的最后一刻,也因为恐惧勒了缰绳,放慢了速度。
两支本该猛烈对撞的骑兵大军,竟然在最后关头,都不约而同地踩了刹车。
……
元军大纛之下。
李进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眉头紧锁,忍不住啐了一口:“这帮土著兵,果然是不堪大用!关键时刻居然腿软!”
张钰却显得云淡风轻,他轻轻摇了摇头:“李将军,不必苛责。他们已经尽力了。平日里的训练是一回事,真正上了沙场又是另一回事。这就是新兵和老兵的区别,这道坎,只能靠血来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