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山西、陕西、河南、河北,乃至湖北、安徽大批军民百姓,自发前往中都给太上皇赵朔修陵,可吓坏了地方官员。
很简单的道理,没有前例可循啊!
从前只听说过,给皇帝修陵征发过重激起民变的,哪有百姓上赶着给皇帝修陵的?
一两个人倒是没关系,几百人也问题不大。
但这成千万人,路上出了问题算谁的?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万一里面混进了几个别有用心的奸贼,煽动闹事,激起民变,这天大的黑锅谁背得动?
可若是派兵阻拦?
谁敢!
那可是去给太上皇尽忠的队伍!那是民心!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设卡拦路,那就是阻断百姓对太上皇的爱戴,哪怕朝廷不砍他的头,愤怒的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于是乎,雪片一般的加急奏章,疯狂地飞向中都。
然而,中都方向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并非朝廷麻木,而是因为祸不单行,太后华筝也逝世了。
自太上皇赵朔龙驭宾天之后,太上皇后华筝便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茶饭不思,食量甚少。
就在赵朔归天后的第六日深夜,这位陪伴了穿越者一生的蒙古奇女子,也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追随她的丈夫归于长生天的怀抱。
临终前,华筝留下遗言:不必单独为她举行繁琐的葬礼,直接与太上皇赵朔同葬,军民百姓也不必为了她重新计算哀悼时日,一切从简。
太后宾天也不是小事啊,赵赫又是三日不视事,视事之后又要赶紧处理国家大事。宰相们不但要处理国家大事,还要处理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的丧事,更要每日早晚“哭临”,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哪里顾得上这些不急之务?
等朝廷回过神来,中都城已经涌入了四五万河北和蒙古草原来的、要给太上皇修陵的军民百姓。后面还有二三十万百姓正在赶来,再后面还有许多军民百姓没统计到,最后能到多少人,谁也说不好。
这下,不得不议了。
中都,泰安殿。
皇帝赵赫一身“斩衰”之服,眼眶深陷,神色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透着帝王的锐利。
阶下,大元帝国的顶梁柱们济济一堂。
枢密使兀良合台,枢密副使张柔、郭侃,平章政事叶梦鼎,参知政事刘铸、王文统,分列左右。
赵赫手里捏着一份奏章,眉头紧锁,声音有些沙哑,“这万民修陵之事,究竟是真是假?是不是有地方官员为了邀宠媚上,暗中逼迫百姓搞出来的‘自愿’?”
“陛下,臣以为不然。”
身材魁梧的枢密使兀良合台一步跨出,他是个直肠子的蒙古汉子,大声说道:“别的地方臣不敢打包票,但蒙古草原那边,臣敢用脑袋担保,绝无半点虚假!那些千户长大多是大老粗,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太上皇在位时,给草原修水井,免税赋、赈灾荒,开天辟地以来草原上哪有这种好事?这一回,他老人家临终前……”
说到这里,兀良合台眼圈微红,动情地说道:“连古老的殉葬制度都免了,草原人若不感恩戴德,那还是个人吗?他们是真心想来送‘天可汗’最后一程的。”
平章政事叶梦鼎也拱手道:“陛下,汉地官员若是集体如此,也不太可能。虽有个别邀宠之徒,但绝大多数官员……官场素来以‘不出事’为第一要务。这几十万人流动,风险极大,一旦弄出乱子,乌纱帽难保。若非百姓意愿强烈,拦都拦不住,地方官断不敢冒此奇险。”
“正是。”
刘铸,这位名相耶律楚材的次子也道:“政事堂核对了各地文书,百姓抵达的时间,完全符合路途远近的规律,总不可能是所有地方官都串通好了吧?陛下,此乃真正的民心所向,是太上皇一生仁德的果报啊。”
听到这里,赵赫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叹道:“看来,是朕低估了父皇的仁德,低估了百姓的忠义啊!既如此,那便顺其自然吧,不可寒了天下万民的心。”
顿立了顿,赵赫直起身子,恢复了果断的帝王气度,道:“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朕有三件事要交代。”
众臣立刻躬身洗耳恭听。
“第一,刘铸。”
“臣在。”
“你负责联络御史台和黑冰台。”赵赫眼中寒光一闪,“不但要查以前,还要查以后!给朕把眼睛瞪大了,看看有没有地方官员借机逼迫百姓‘自愿’前来的。一经查出,马上革职,永不叙用!哼,敢拿父皇的丧事做他们的升官之阶?不杀他们,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臣遵旨。”刘铸心中一凛,领命退下。
“第二,王文统。”
“臣在。”
“你负责统筹安置这些百姓。他们不远千里来给太上皇修陵,那是情分。朝廷若是给工钱,反倒羞辱了他们的一片赤诚。但是……”
赵赫话锋一转:“饮食、住宿必须由朝廷全额保障,绝不能让百姓饿着肚子干活。若有生病的,要随时有人及时去治;尤其是防疫,数十万人聚集,决不可掉以轻心。另外,外松内紧,严防有奸恶之徒混迹其中煽动闹事。”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王文统郑重应下。
安排完活人的事,赵赫的目光投向了叶梦鼎:“第三件事。太上皇规定葬期只有七个月,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不少。父皇母后的陵寝位置,你们选定没有?”
赵朔规定的七个月下葬,是包括选陵墓位置的时间的。他要的就是,官员事情繁杂,扰民最少。至少在他生前,是没人敢给他选陵墓位置的——怎么?你是在诅咒太上皇吗?
叶梦鼎上前展开一副舆图,指着上面说道:“回陛下,礼部与钦天监其实早已备下几处方案。原先首选之地是九龙山(大房山)。”
“此地龙脉源自太行山系,气脉悠长,根基雄厚。九条山脊如巨龙般俯冲而下,汇聚一处,成九龙归宗之势,实乃天下罕见的吉地。”
赵赫微微点头,却又皱眉:“朕记得,那是金国皇陵所在?”
“陛下圣明。”刘铸接话道,“当年完颜亮迁都中都后,便将此地设为金国历代皇帝安葬之地。虽然大蒙古国铁骑南下时,已将金陵扫荡一空,腾出了位置,但这……毕竟是亡国之君用过的旧地,朝中不少大臣觉得晦气,极力反对。”
赵赫摆了摆手:“父皇乃开天辟地之主,岂能用金人旧地?不妥。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