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功夫,福宁宫内已跪满了人。
为首的正是当今的皇帝赵赫,身后是皇族子孙以及如今的大元重臣们。
不得不说,赵朔活的太久了,对其中一多半人连认识都不认识。
赵朔靠在软枕上,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留在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上。
“杨惟中。”
“老臣在。”杨惟中膝行两步,来到榻前,早已泪流满面。
赵朔看着这位杨惟中,眼中满是感慨:“惟中啊,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原本可以出将入相,独当一面。但这数十年来,我一直把你带在身边,让你做我的笔杆子,实在是耽误了你。”
杨惟中泣不成声:“太上皇折煞老臣了。能追随太上皇左右,见证这四海一统的盛世,是臣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赵朔微微摇头,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皇帝赵赫,语气变得郑重:“赫儿,你听着。在美洲选一块周长八百里的肥沃土地,作为杨惟中的封地,封他为公爵,世袭罔替。”
说到此处,赵朔喘了一口气,继续道:“再从内库拨出黄金十万两,白银三十万两,作为他的开国之资。让他的子孙,在海外开枝散叶,共享这太平盛世。”
杨惟中伏地痛哭,重重叩首:“臣……谢太上皇隆恩!”
赵朔欣慰地点点头,随后转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了身侧的华筝身上。
此时殿内虽然跪满了人,但在赵朔眼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华筝。”
“我在。”华筝强忍着泪水,凑近了一些。
“该说的话,这些年咱们都说了。大漠的草,江南的景,扶桑的雨,咱们都一起看过了。”
赵朔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现在,我只是交代你,不必太过伤心。”
华筝咬着嘴唇,拼命点头,泪珠却断了线般落下。
赵朔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不过是先走一步,去那边给咱们布置一个新家。就像当年……我带你来中都一样。你在人间多留些时日,替我看着孩子们。等你也到了时辰,咱们再团聚。”
“我明白……我都明白……”华筝握着他的手,已是泣不成声。
安抚完发妻,赵朔的神色重新变得威严,目光如炬地看向跪在最前方的赵赫。
“赫儿。”
“儿臣在。”赵赫抬起头,双目通红,神情肃穆。
“国家的大事,你这些年做得很好,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也没什么可交代的。”赵朔的声音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之气,“只是有几件小事,我死之后,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办。”
赵赫恭敬道:“父皇请讲,儿臣万死不辞。”
赵朔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生老病死,乃是天数。人生七十古来稀,我都九十多了,能活到今日已是苍天垂怜。在我死之前,有这段清明,更是邀天之幸。我死之事,跟太医们无关,你不准迁怒,不准怪罪任何人。”
“儿臣遵旨。”
“其二,”赵朔歇了口气,继续道,“我登基之初,就定下过皇家葬礼的规矩。从我断气那一刻起,到下葬入土,不得超过七个月。你不可因为任何理由,坏了我对天下百姓的许诺,误了我最后的名声。”
“儿臣遵旨。”
“其三,葬礼一切从简。”赵朔目光扫过群臣,“不必诏令各地的宗王、藩王进京奔丧,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太耗时日,也来不及。况且,这也是给后世打个样。”
这就不必说得太清楚了,皇位交替,藩王蠢蠢欲动。赵赫的权位虽然稳固的很,但是后世的儿孙呢?
赵朔现在,就是为大元后世的皇位交接做个前例。
赵赫道:“儿臣谨记。”
说到第四点时,赵朔突然挺直了脊背,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神采,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又要斩断这世间的一条锁链。
“其四,不准任何人殉葬!”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阵骚动,但随即被压下。
赵朔的声音严厉起来:“昔日成吉思汗、窝阔台汗、贵由汗去世,都有无数生灵殉葬。新汗登基,还要选四十到两百名贵女再次殉葬。如此视人命如草芥,有干天和,朕不取之!”
他死死盯着赵赫,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统一了世界,不仅是疆域的统一,更是文明的统一。从我赵朔开始,这残酷的规矩,要彻底终结!若有违逆,便不是我的子孙!”
赵赫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儿臣对天起誓,绝不以一人殉葬!父皇之遗旨,便是大元之铁律,大蒙古国之铁律!”
听到儿子的保证,赵朔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他看着头顶那金碧辉煌的藻井,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穿透了云层,看到了那浩瀚的历史长河。他这一生,从穿越而来的迷茫,到金戈铁马的征战,再到如今四海归一的伟业。他改变了世界,却没有被这个世界改变。
“如此……甚好……”
赵朔喃喃自语,嘴角的笑意定格。他眼中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握着华筝的手,也缓缓失去了力气。
那一瞬间,福宁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华筝颤抖的手探过赵朔的鼻息,随后在此生最痛彻心扉的哀恸中,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太上皇……崩了!”
“父皇!”
“太上皇!”
“陛下!”
顷刻间,福宁宫内悲声震天。丧钟撞响,沉闷的钟声传出宫墙,响彻中都。
一代天骄赵朔,传奇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