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大元的国家机器隆隆启动,年近七十的皇帝赵赫,陷入了繁忙的治丧礼仪之中。
当日,在诸位重臣的见证下,对太上皇赵朔进行小敛(为遗体沐浴、穿戴常服)。
然后,由当朝宰相叶梦鼎、刘铸、王文统以及福宁宫使杨惟中,起草太上皇《遗诏》,经赵赫过目后,公告于中都官民百姓。
最后,在福宁宫设置临时灵位,赵赫主持祭奠。
这一趟程序走完,已经到了深夜二更天,赵赫草草吃了一顿晚膳后休息。
次日悲声再起,赵赫主持“大敛”之礼。
太上皇的遗体由常服更换为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衮冕礼服,在沉重的哀乐声中,缓缓安放入金丝楠木制成的梓宫之中,随后移至皇宫正殿。
这一日,赵赫打头,太后华筝、各宫后妃、皇子、公主、皇孙,以及满朝文武重臣,身着丧服,依照长幼尊卑,依次上前祭奠。大殿之内,哭声震天,香烟缭绕。
第三日,乃是“初祭”。赵赫整整一日守在父亲灵前。而京城文武百官,则身着素缟,齐聚宫门之外,进行集体“哭临”。那排山倒海般的哀悼声,仿佛在向苍天宣告,一位伟大的时代缔造者就此远去。
直到第四日,喧嚣稍歇。
依礼制,皇帝“成服三日后即听政”。
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不能因为悲痛而长期荒废朝政。故而,老皇帝大敛之后,新君虽仍在丧期,却也该处理政务了。只是为了表示哀悼,不在正殿视事,亦不举行朝会。
皇宫,泰和殿。
此处偏离中轴,平日里幽静清冷。此刻,殿内未燃熏香,只透着一股淡淡的清寒。
赵赫身穿粗麻制成的“斩衰”之服,手中并未拿着朱笔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奏章,而是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皇元祖训》。
这本书,是三年前父亲赵朔亲手交给他的。当时父亲神色郑重,嘱咐他必须严格保密,此书只能传给继位之君。
赵赫翻开书页,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仿佛父亲又坐在了对面,正对着他娓娓道来。
书的开篇,赵朔再次阐明,原来公布天下的《天书》内容是真实的。
“……世人皆求神拜佛,然吾后世子孙当知,宇宙之初,本空无一物。忽有先天神灵诞生,强名之曰盘古,亦可称昊天上帝,或草原之长生天,西方之上帝。其实体演化为宇宙星辰、世间万物;其精神则永存于法则之中……”
“……后世子孙,不必迷信神佛,不必大兴土木建庙宇,更不必信奉任何教派。若要信,信奉那冥冥中代表宇宙真理的‘昊天上帝’即可,心存敬畏,行事端正,便是修行。”
赵赫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些文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父亲是在告诉他,作为皇帝,要把神权握在自己手里,却不要被神权所迷。
随后,书中笔锋一转,从政治、军事、经济、科技四个方面,对后世子孙进行了详尽的教导。
关于政治,赵朔写得极为透彻。
“其一,均田制乃帝国之根基。予百姓一口饭吃,便是予皇室一条生路。然,技术日进,人均耕地必增,农民必减。官府可设直辖农场,或慎重承包于私人。切记,土地兼并乃历代王朝之死穴,慎之,慎之!”
“其二,贪腐如蚀骨之蚁,虽不可绝,却不可纵。越是盛世,君王越不可安享太平。对贪官污吏,当以雷霆手段,保官场风气之清正。”
读到经济篇,赵赫更是感叹父亲眼光之毒辣。
“其三,未来之世,工商税收必远超农业。若形势许可,后世之君当有魄力全面取消徭役,进而取消农业税,以此藏富于民。”
“其四,资本猛于虎。工坊主与大豪商,既是国家繁荣之动力,亦是动荡之源。朝廷当限制其对小民之压榨,更要严防官商勾结,乱我朝局。”
最让赵赫震撼的却是父亲关于王朝命运的论述。
“其五,日有升落,月有圆缺。纵然大元后世君王个个励精图治,这江山也不可能万世永存。若有一日,事不可为,大势已去,那后世子孙可顺应天时,或退位为虚君,或者直接还政于民;或逃出宫外隐姓埋名了此残生。此乃天道循环,不丢人,亦不算辱没祖先。”
“但是!”
赵朔笔锋骤然变得凌厉如刀,力透纸背:
“若有异族崛起,欲染指华夏,断我文明根基。此时君王,当尽一切可能抵抗,甚至迁都再战,不可轻言生死!若实在事不可为。君王当死社稷!不可苟且偷生,令祖宗蒙羞!”
赵赫读到此处,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眶不禁湿润。
最后,是赵朔关于未来的展望。
“其六,蒸汽火车必将大行其道,铁路乃国家血脉,历代君王皆需重视之。继而,石油、电力将成新动力。科技乃第一生产力,当建帝国科学院,科学家当封爵,享国士之礼。”
“其七,火铳、火炮乃军事之未来。矛利则盾生,铁皮防护之车辆(坦克)必将问世。军事变革日新月异,不可拘泥于骑射旧法。”
……
书的最末,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无论何时,人才是第一位的。足兵足饷,善待百姓。吾之后世子孙,切记,切记。”
赵赫合上书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本书,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他做皇帝也快二十年了,平定四海,一统寰宇,对于如何治理国家,他早已有了一套成熟的想法和手段。
以前,父亲虽然早早退位,并不干涉朝政。但是,赵赫心里始终是有底的。他知道,只要父亲还在,哪怕天塌下来,那个男人也能帮他顶住。那是他的精神支柱,是他最后的退路。
现在,父亲走了,这本《皇元祖训》,便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次“兜底”。
正在这时,忽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一名内侍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低声禀报道:“陛下,平章政事叶梦鼎到了,在殿外候旨。”
“宣。”
赵赫收敛起那一瞬间的脆弱,将《皇元祖训》慎重地放入金匮之中,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