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巨响。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孙教授,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那只总是拿着书本和计算尺的、文弱的手,此刻正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手掌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
“难?”
孙教授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双浑浊老眼里,此刻却燃烧着一团前所未有的,愤怒的火焰。
“问你们,用45号碳钢做弹簧钢,难不难?”
“用几块破钢板叠在一起,去硬抗重机枪子弹,难不难?”
“用一台破磨床,去磨出精度堪比钟表的扭杆弹簧,难不难?!”
他一连三问,声音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卫国和王大锤的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这些,在陈总工做出来之前,我们哪一个,不觉得是天方夜谭?不觉得是痴人说梦?”
孙教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可我们最后,不都做出来了吗?”
“为什么?”
“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大本事,也不是因为我们突然开了窍!”
“是因为陈总工,他从一开始,教给我们的,就不是一个具体的方案,一种具体的技术!”
孙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振聋发聩。
“他教给我们的,是一种全新的,解决问题的思路!”
“是一种‘不要问能不能,先去想怎么干’的胆魄!”
“他现在人虽然不在,可他留下的图纸,他留下的思路,都还在这里!”
“他把最难走的那一步,已经替我们踏出去了!剩下的路,难道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就成了离了娘的娃娃,连自己走路都不会了吗?!”
他指着那张空椅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为了谁,才累倒在医院里的?!”
“我们现在,在这里唉声叹气,在这里打退堂鼓,我们对得起他吗?!”
“等他一个月后回来,看到我们把他留下的心血,变成了一堆废纸,看到我们又缩回了过去的老壳子里,你们让他怎么想?!”
“我告诉你们!”
孙教授拿起那张“十字加强梁”的图纸,像是在举着一面战旗。
“今天,这个硬骨头,我们啃也得啃,不啃也得啃!”
“就算是用牙,用指甲,用命去填,也得给它啃下来!”
“我们不仅要把它造出来,还要造得比图纸上要求的更好!”
“我们得让那小子知道,他带出来的兵,没有一个是孬种!
“我们得让总工,安安心心地,把这个假给休完!”
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泣血。
整个作战指挥室,死一般的寂静。
王大锤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孙教授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老脸,又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老……说得对!”
他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重新被点燃了炉火的火山。
“他娘的!”
“不就是个铁疙瘩吗?老子跟铁打了一辈子交道,还能让它给吓住?!”
他一把抢过那张图纸,粗大的手指在上面重重一点。
“整体铸造不了,咱们就分块铸!铸完了,再用最好的焊条,把它给‘缝’起来!”
“局部淬火没电源,咱们就他娘的自己造!我去找刘师傅,我们俩就是不睡觉,也把那什么‘高频感应’的原理给琢磨透!”
“对!”李卫国也猛地站了起来,他将手里的图纸一摔,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座圈磨不出来,我们就先造一台能磨座圈的机床出来!”
“没有金刚钻,我们就自己打一把金刚钻!”
“陈总工教我们的是思路,是方法!我们有手有脚有脑子,我们自己干!”
“干!”
“干他娘的!”
压抑、绝望、迷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为了一股冲天的,不服输的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