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按住孙建的后脑勺,就要让他给陈明鞠躬道歉。
“哎!吴总工!使不得!使不得!”陈明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孙建,“这怎么能怪孙同志呢?换了是我,看到那种数据,第一反应也是作废。这说明孙同志工作严谨,有原则。”
他又一次,轻描淡写地,把一场足以引发技术地震的重大事故隐患,定性为了一次无伤大雅的“学术探讨”。
孙建抬起头,看着陈明那张真诚的,不带一丝嘲讽的脸,那股子堵在胸口的屈辱和羞愤,终于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了眼眶。
“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对着陈明,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代表着一个天之骄子,被彻底碾碎了所有骄傲后,发自灵魂深处的臣服。
吴刚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有去扶,因为他知道,这一躬,孙建必须鞠。
这是他们整个材料组,欠这个年轻人的。
“过去了。”
陈明伸出手,轻轻在孙建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力道不重,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孙建那因为极度羞愧而剧烈颤抖的身体,慢慢平复了下来。
“其实我今天让小林画这张表,本来也是想等画好了,就去向您和吴总工请教的。”
陈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这话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门外汉。
吴刚和孙建的身体,同时一震。
他们猛地抬头,看着陈明那张真诚到近乎于天真的脸。
台阶。
这个年轻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他们这两个刚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失败者,递过来一个足以保全他们最后颜面的,救命的台阶。
“吴总工,您看。”
陈明转过身,指着那张巨大的,还空空如也的图纸,脸上露出那种独有的,憨厚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这本‘字典’的架子,我们是搭起来了。可这书架上,到底该放哪些书?是放《合金大全》还是《非金属材料手册》?每本书里面,又该写些什么内容?这些,我一个门外汉,可是两眼一抹黑啊。”
他看着吴刚,那份视线里,充满了晚辈对前辈的,最纯粹的信赖与请教。
“这事儿,还得您这位‘图书馆馆长’,来给我们定个章程,指个方向啊。”
图书馆馆长。
这个比喻,让吴刚那颗因为巨大冲击而变得麻木的心,猛地,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刚刚犯下大错,差点葬送整个项目的罪人。
“我明白了!”
吴刚猛地一拍大腿,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图纸前,从林雪手里,近乎于是抢一般,拿过了那支铅笔。
“不行!这个框架太小了!”
吴刚看也不看陈明,他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用那支小小的铅笔,在林雪刚刚画好的,工整秀美的表格上,画下了一个巨大而粗暴的叉。
“孙建!”他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那个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弟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咆哮。
“在!老师!”孙建一个激灵,本能地立正。
“把我们库里所有合金的牌号,从碳钢到高温合金,从铝合金到钛合金,一个不落地给我列出来!”
吴刚的铅笔在巨大的图纸上飞舞,他根本不是在画表格,他是在绘制一张准备发起总攻的作战地图。
“还有测试条件!不能只有温度和应力!真空度要分三个等级!辐射剂量要从低到高设五个梯度!还有化学腐蚀!盐雾环境!原子氢环境!所有我们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都给我加上去!”
他每说一句,就在图纸上增加一个新的维度,那张原本清晰的二维表格,迅速变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昏厥的,多维矩阵。
“不行!这个框架太小了!”
吴刚看也不看陈明,他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用那支小小的铅笔,在林雪刚刚画好的,工整秀美的表格上,画下了一个巨大而粗暴的叉。
“孙建!”他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那个还处于石化状态的弟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咆哮。
“在!老师!”孙建一个激灵,本能地立正。
“把我们库里所有合金的牌号,从碳钢到高温合金,从铝合金到钛合金,一个不落地给我列出来!”
吴刚的铅笔在巨大的图纸上飞舞,他根本不是在画表格,他是在绘制一张准备发起总攻的作战地图。
“还有测试条件!不能只有温度和应力!真空度要分三个等级!辐射剂量要从低到高设五个梯度!还有化学腐蚀!盐雾环境!原子氢环境!所有我们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都给我加上去!”
他每说一句,就在图纸上增加一个新的维度,那张原本清晰的二维表格,迅速变成了一个密密麻麻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昏厥的,多维矩阵。
林雪呆呆地看着他那副疯魔的模样,感觉自己精心绘制的作品,被一个野蛮人无情地践踏了。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尖酸刻薄的腔调,从门口幽幽地飘了进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吴大组长,在这里画符炼丹啊。”
赵克强斜斜地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他显然是被刚才吴刚那声咆哮吸引过来的。他看着那张鬼画符一般的图纸,嘴角撇出一个属于理论家特有的,对“经验主义”的轻蔑弧度。
“我说老吴,你这是打算把咱们基地未来五十年的实验计划,都提前给安排了?你这哪是编字典,你这是想写一套《四库全书》啊。”
吴刚画图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抬起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狠狠瞪向赵克强。
“我乐意!总比某些人,一天到晚抱着几本破书,在天上画饼要强!”
“画饼?”赵克强被逗乐了,他走进地下室,围着那张巨大的图纸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我画的饼,至少还能指导一下方向。你这呢?大海捞针!不对,是在太平洋里捞一根特定的绣花针!你把所有材料的所有性能都测一遍,等你的曾孙子把这份报告烧给你的时候,说不定能测完。”
“你!”吴刚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指着赵克强,手都在发抖。
“我怎么了?”赵克强走到图纸前,伸出手指,在上面一个空白的格子上点了点,“就说这个,钛合金在强辐射环境下的蠕变特性。你怎么测?你有能模拟太空强辐射环境的设备吗?没有!那你在这里画个格子,除了能让你自己感动一下,还有什么用?”
“我~”吴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典型的,工程师的愚蠢。”赵克强毫不留情地,撕下了吴刚最后一丝脸面,“用战术上的勤奋,来掩盖战略上的懒惰。你们永远只会被动地解决眼前的问题,却从来不想想,问题本身,可不可以被预测,被规避。”
“你放屁!”吴刚终于爆发了,他把铅笔狠狠拍在桌子上,“我们搞工程的,讲究的就是一步一个脚印!不像你们搞理论的,除了吹牛,还会干什么!”
地下室里,火药味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林雪被夹在两个随时可能打起来的顶尖专家中间,吓得小脸煞白,她求助似的看向陈明。
陈明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