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的。”
“如果他们测出来，这个格子里真的有个致命的数字，那最高兴的人，应该是我们。”
“如果测出来没问题，那就当是我多虑了，大家空跑一趟，也没什么损失。”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地下室那扇厚重的铁门，又一次，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林雪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看向陈明。
陈明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会吧？
又来？
林雪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吴刚。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刚刚才被陈明“发配”回实验室的，孙建。
吴刚的脸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复杂。那里面，有疲惫，有挫败，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颠覆了认知的，巨大的茫然。
而他身后的孙建，则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陈明一眼，那副模样，像一个刚刚被老师狠狠揍了一顿屁股，又被强行拉来道歉的小学生。
“陈……顾问。”吴刚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连称呼都变了。
不再是阴阳怪气的“陈总顾问”，也不是带着几分试探的“陈同志”，而是最简单，最纯粹的，下级对上级的称呼。
“吴总工。”陈明迎了上去，脸上挂起那种熟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您怎么又来了？是不是那个石墨套的方案，有什么新想法了？”
他主动出击，把话题引向一个安全的方向。
吴刚却摇了摇头。
他侧过身，一把将身后那个还在装鸵鸟的孙建，推到了前面。
“让他跟你说。”
孙建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抬起头，那张总是写满高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屈辱和恐惧。
“陈……陈顾问。”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小得蚊子哼哼，“我……我们错了。”
陈明眉头一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错了？什么错了？
难道他们真的用半天时间，就搞出了那个地狱级难度的低温振动耦合实验？
不可能！
“我们回去之后，”孙建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按照您的……您的提示，重新翻阅了所有的原始实验记录。”
“我们发现，三年前，有一批次的铬钼钢，在进行常规的低温冲击测试时，因为设备故障，测试台的基座产生了高频共振。”
“当时，负责记录的实验员，认为那批数据受到了干扰，是无效的，就把它……把它封存了。”
他从身后，拿出了一份已经泛黄的，布满了灰尘的实验报告，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颤抖的动作，递到了陈明面前。
“这是那份报告。”
“里面的数据……”孙建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跟您今天说的那个……一模一样。”
“在负一百二十度，伴有强振动的工况下，那批铬-钼钢的缺口冲击韧性，发生了断崖式的下跌。”
“平均值，不到十五焦耳。”
“轰！”
林雪感觉自己的大脑，被这个数字狠狠地砸了一下。
十五焦耳！
那比孙建之前说的，打了两次对折的三十焦耳，还要低整整一倍！
如果真的用这个材料，去做那个最大冲击能接近十焦耳的锁定机构……
后果，不堪设想！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明，那份视线里，所有的崇拜，所有的心疼，都在这一刻，化为了一种纯粹的，近乎于面对神明般的，巨大的恐惧。
他不是猜的。
他也不是联想。
他就是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的？
陈明接过那份报告，他没有去看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他的视线，落在了报告的封面上。
那上面，实验员的签名，龙飞凤舞。
记录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
他知道，这不是运气。
这是历史的必然。
是无数个被忽视的细节，被封存的错误，共同构筑起来的，通往灾难的，无声的倒计时。
而他，只是那个恰好能听到秒针走动的，唯一的偷渡者。
“吴总工，孙同志。”陈明合上了报告，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胜利者的姿态，反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属于工程师的后怕与庆幸。
“幸好，我们发现得早。”
他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吴刚和孙建心中最后一丝屈辱与不甘。
是啊。
幸好。
“陈顾问，您……您就别再谦虚了。”吴刚的腰，不自觉地，又弯下去了几分，“是我们错了。是我们学艺不精，差点因为我们的经验主义，给项目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我今天，是特地带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来给您请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