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蓝色工装的技师,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行政干部的同志,端着搪瓷碗,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暴来临前的,亢奋而焦灼的气息。
陈明安静地打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白煮蛋,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温热的小米粥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疲惫。他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来应对这注定不会平静的一天。
没过多久,林雪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起来也没睡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却很亢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参与了历史的亮光。
“我早上过来的时候,看到吴总工他们材料组的人,一个个眼睛都红得兔子一样。”林雪压低了声音,小口喝着粥,话语里却透着一股解气的快意。
“他们活该。”
陈明剥着鸡蛋壳,头也不抬。
“他们昨天开完会,肯定也折腾了一宿。我给他们挖了那么大一个坑,不眠不休也未必填的平。”
“那我们今天……”林雪有些不确定地问,“真的就是去车间,把那个棘轮和卡爪装起来就行了吗?”
“当然不是。”陈明将剥好的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他咽下食物,才抬起头,看着林雪,神态变得严肃起来。
“从今天起,我们的工作分为两部分。”
林雪立刻坐直了身体,认真地聆听。
“第一,是技术。把我们设计的每一个零件,都变成现实,并且保证它百分之百可靠。这是我们的本职。”
陈明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是演戏。”
“演戏?”林雪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
“对。”陈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演一出‘我们只是运气好,其实什么都不懂,全靠各位专家兜底’的大戏。”
他看着林雪那双充满困惑的眼睛,耐心地解释。
“你记住,以后在任何公开场合,尤其是面对吴刚他们那些人,我们只谈问题,不谈方案。我们只提困难,不提解决办法。”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人设,就是一个运气逆天的门外汉。门外汉的特点是什么?就是能捅破窗户纸,但绝对不知道窗户纸后面是什么。”
陈明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这是为了活命。
他必须把自己牢牢地绑在“无知者”的阵营里,才能在这些顶尖大脑的环伺下,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林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虽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但她无条件地相信陈明。
就在这时,旁边一桌的谈话声,刻意地大了起来。
“听说了吗?结构组那边要疯了,整个帆板基座的力学模型都要推倒重来,就因为某个‘天才’的一个‘构想’。”一个年轻技术员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酸味。
“何止结构组,我们热控组也一样。新材料的参数一出来,我算了一晚上,热应力根本没法疏导。除非神仙下凡,否则那帆板在天上转几圈,自己就得拧成麻花。”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
“哎,谁让咱们没人家那样的‘直觉’呢?拍拍脑袋,就能拿出连龚总工都拍案叫绝的方案。咱们这些苦哈哈,就只配跟在后面擦屁股咯。”
林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猛地就要站起来理论。
一只手,却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陈明对她摇了摇头,然后自己端着还没吃完的餐盘,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争辩,反而脸上挂着一种谦卑而诚恳的笑容,径直走到了那一桌旁。
那几个正在高谈阔论的年轻技术员,看到陈明走过来,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都露出一种混杂着尴尬和挑衅的神态。
“几位同志,早上好。”陈明把自己的餐盘放在他们的桌上,姿态放得极低。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聊热应力疏导的问题?”
那几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一丝戒备。为首的那个,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是啊,陈总顾问对这个也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完全是门外汉。”陈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我就是想请教一下。我那个方案,只考虑了怎么锁死,完全没想过热胀冷缩的问题。刚才听你们一说,我这心里直打鼓。”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
“您几位都是热控领域的专家,能不能给我支个招?像这种两种热膨胀系数差好几倍的材料连接在一起,产生的应力,一般都是怎么解决的?有没有什么成熟的办法可以借鉴?我这脑子都快想破了,也没一点头绪。”
陈明这番话,如同几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几个年轻人的脸上。
他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冷嘲热讽和技术诘难,准备看陈明要么暴跳如雷,要么无言以对。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一个“总顾问”如此低声下气的“请教”。
他把他们刚刚用来嘲讽他的难题,原封不动地,用一种求知若渴的态度,又扔了回来。
这让他们怎么接?
说不知道?那他们刚才那番高谈阔论,不就成了吹牛皮?
说知道?那好,你现在就拿出方案来。可这个世界级的难题,要是那么好解决,他们还用得着在这里发牢骚吗?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猛地涨红,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外几个人更是尴尬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雪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佩服。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陈明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依旧保持着那副谦虚的姿态。
“几位同志?是不是……我这个问题提得太蠢了?”
“不……不是……”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个问题……很复杂,我们……我们也在研究。”
“哦哦,原来如此。”陈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各位专家工作了。等你们研究出方案,可一定要给我这个门外汉扫扫盲啊。”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餐盘,冲他们善意地笑了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那个已经冷掉的鸡蛋。
整个过程,他没有一句重话,没有一个愤怒的举动。
却让那一桌的年轻人,感觉自己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扔在广场上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