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赵克强宿舍的灯光顽固地刺破窗外的黑暗。
稿纸如同雪片，从那张被当作书桌的床上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本就无处下脚的地板。
赵克强盘腿坐在床上，整个人几乎埋进了草稿的海洋里，他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角力。
陈明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上，感觉自己的眼皮重若千钧。
“不对，还是不对！”赵克强烦躁地将手里的稿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就算考虑了月球引力的潮汐效应和卫星质量的递减，这个误差……这个误差还是存在！
“你明明知道它在那里，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陈明，仿佛要把答案从陈明身上瞪出来。
“小陈，你说，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我们忽略的？”
又来了。陈明在心里哀嚎一声。这已经是今晚第十七次了。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搞科研，而是在玩一场名为“猜猜我是谁”的致命游戏。
“赵工，我就是个搞机械的，您问我这个，跟问瞎子天上有几颗星星有什么区别？”陈明再次祭出自己的挡箭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与茫然。
他必须时刻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他的身份是一个“门外汉”。这是他的保护色。
“不！”赵克强却固执地摇头，他指着陈明，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的脑子，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只能顺着笼子的栏杆往外看。而你，你是那个偶尔从笼子顶上飞过去的鸟，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风景！”
这个比喻……陈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半拍。这老先生的直觉敏锐得有些吓人了。他必须把话题拉回来，拉回到安全的、他可以控制的范围。
“赵工，您说的这个误差，它……它是一直不变的吗？”陈明小心翼翼地抛出一个新的问题，一个他精心设计的、通往真相的台阶。
“什么意思？”赵克强一愣。
“我的意思是，”陈明换上了一副更通俗的说法，“比如我们开车，如果轮胎有点跑偏，那么不管你开多快，它都是往一个方向偏。但如果，是路本身不平呢？那你开得越快，车颠簸得就越厉害，跑偏的方向和幅度，可能就完全没规律了。”
他用一个汽车工程师最熟悉的比喻，悄无声息地植入了一个概念：变量本身，可能也是一个变量。
赵克强抓着笔的手，猛地僵住了。
轮胎……与路？
他那被无数积分和微分公式塞满的大脑，仿佛被这句大白话狠狠地劈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全新的、刺眼的光，从那道缝隙里照射进来。
“速度……”他喃喃自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逐渐亮起一种骇人的光芒，“你是说……这个误差的大小，可能和卫星的……速度有关？”
陈明没有回答，只是恰到好处地保持着沉默。他已经把鱼饵扔下去了，剩下的，就看鱼自己会不会上钩。
“对啊！”赵克强猛地一拍大腿，他从床上蹦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被地上的书绊倒，“我怎么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我们所有的模型，都建立在一个基础假设上，那就是空间和时间是绝对的，是均匀的！可如果……如果不是呢？”
他激动得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如果卫星飞得越快，它经历的时间就流逝得越慢？如果引力越强的地方，空间本身就会被扭曲？那……那所有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这不是计算误差！这是……这是我们对宇宙的认知，从根上就错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近乎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陈明。
“小陈，你……”
就在这时，宿舍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房间里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心上。赵克强那股燃烧的狂热，瞬间被浇熄了大半。陈明则是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刑场上被特赦了一样。
救星来了。
赵克强有些不情愿地走过去拉开门。门外，龚梓业那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他那张总是充满决断力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威严。
“你们两个，还真把这当作不夜城了？”龚梓业的声音不大。
“老龚，我们……”赵克强还想解释。
“闭嘴。”龚梓业直接打断了他，他侧身挤进房间，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现在几点了？凌晨两点！你们是铁打的吗？还是觉得自己比那颗卫星的零件还耐用？”
他转向陈明，那份审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严肃。
“尤其是你，陈明同志。我让你休息，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继续玩命的。你的大脑，现在是整个 921项目的战略资源，不是你自己的。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去睡觉！”
陈明如蒙大赦，立刻从那张小板凳上站了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熬了整晚的人。
“是！龚总工！我这就回去！”他说着，脚底抹油，就想溜走。
“等等。”龚梓业却叫住了他。
陈明的心又提了起来。
龚梓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绒布包裹的东西，递了过去。
“这个，你拿着。”
陈明接过来，打开一看，正是他昨天亲手加工出来的、那个暗金色的棘轮零件。
“卡爪的部分，老张已经连夜做好了。明天一早，你去车间，亲自把它们组装起来，做最后匹配和测试。”龚梓业的声音不带感情，却字字千钧，“记住，我只要结果。”
陈明将零件小心地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
“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宿舍。
房间里，只剩下龚梓业和还有些不甘心的赵克强。
“老龚，你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赵克强抱怨道，“我刚……我刚抓到一点东西！”
龚梓业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走到那张铺满稿纸的床边，随手拿起一张。纸上，是赵克强刚刚推导出的、关于速度影响时间的公式草稿。
龚梓业看着那行鬼画符一样的公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老赵，你信命吗？”
赵克强一愣，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什么？”
“有些东西，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龚梓业放下手里的稿纸，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赵克强看不懂的、混杂着敬畏与决绝的光芒，“你抓不住它，也理解不了它。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掉下来的时候，用尽全力，把它接住。”
他拍了拍赵克强的肩膀，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现在，去睡觉。把你的脑子清空。明天，用你最清醒的状态，去把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给我变成一份能让所有人看懂的报告。”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只留下赵克强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堆稿纸中间，反复咀嚼着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第二天清晨，陈明是被一股陌生的，混杂着小米粥香气和某种煮鸡蛋味道的暖意唤醒的。
他睁开眼，宿舍窗外那片浓绿的山林，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生机勃勃。
昨夜那场与龚梓业和赵克强之间的精神角力，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心力，此刻大脑却意外的清爽，仿佛被重启过一般。
食堂里，人比昨天更多，也更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