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梓业看着桌上那几张薄薄的纸,由衷地感叹。
“何止是站稳了。首长,陈明……他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天才!”
老首长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那份《A方案》的工艺文件,指腹在那几个手写的,精确到秒的参数上轻轻摩挲。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似乎想从那墨迹里,感受那个年轻人落笔时的决断与力量。
许久,他才放下文件,转身向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天才,总是用来解决我们凡人解决不了的问题的。”
“保护好他。”
龚梓业立正,目送着老首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胸中那股狂喜与激动,才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他知道,从今天起,陈明这把锋利到足以割裂时代的尖刀,就正式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那张巨大的工作台前,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基地内部的线路。
“我是龚梓业!通知所有小组组长,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会!所有人!一个都不能少!”
~
另一边,陈明和林雪走在返回地下资料室的路上。
林雪跟在陈明身后,看着他那被油污浸染的白衬衫,还有那挺得笔直的背脊,心里五味杂陈。今天发生的一切,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
“陈明,”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你……你真的不怕吗?万一……万一刚才失败了……”
“那就再试一次。”陈明头也不回,回答得云淡风轻。
“可你跟龚总工立了军令状的。”
“不把他们逼到绝路,他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把炉子和材料交给我?”陈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有时候,解决问题最快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变成问题的一部分。”
他这番话,让林雪彻底愣住。她感觉自己好像又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陈明。
两人再次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
吴刚的效率很高,或者说,龚梓业的命令没人敢违抗。那座原本杂乱的“纸山”,已经被重新整理过。按照年代、项目、密级,分门别类地堆放成了几十个整齐的方堆。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霉味,也被一股浓烈的新油墨味所取代。
“看来,有人帮我们干了活。”林雪看着这焕然一新的景象,有些惊喜。
陈明却只是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向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板桌。桌上,已经铺好了全新的绘图纸和一整套崭新的绘图工具。
“开始吧。”他拿起一支铅笔,没有丝毫的停顿,“我们时间不多。”
有了精确的材料性能数据和可靠的制备工艺,之前那个“锤子”一样的构想,终于可以从草图变成真正的工程图纸。
陈明口述,林雪绘图。
“主棘轮,外径三十毫米,齿数十二,压力角二十度。材料,A方案‘钨三’合金。”
“卡爪,摆臂长度五十毫米,末端接触面需要与棘轮齿面完全贴合。材料,同样是A方案。”
“驱动扭簧,工作圈数八圈,簧丝直径三毫米。材料,B方案‘钨三’合金。”
陈明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回响,清晰而稳定。他的大脑,此刻就是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将材料的屈服强度、冲击韧性、弹性模量等一系列参数,转化为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公差和结构。
林雪的笔尖在图纸上飞舞,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创造的洪流之中。她画下的每一根线条,都将成为那颗未来之星身体的一部分。
时间在沙沙的绘图声中悄然流逝。
而此刻,在龚梓业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所有的组长都到齐了。吴刚、孙东,还有负责热控、测控、结构等各个子系统的专家们,一个个正襟危坐。
龚梓业将那两份新鲜出炉的测试报告,和两份热处理工艺文件,复印了十几份,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都看看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声音。
最先看完的是孙东,他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太好了!有了B方案的高韧性弹簧材料,我们之前担心的低温脆断问题就彻底解决了!而且,这种材料的弹性极限这么高,我们可以把弹簧的尺寸做得更小,储备更大的能量!展开时的冲击力虽然大了,但只要提前知道这个冲击的量级,我们就能在控制算法里做出补偿!”
孙东的话,让在场不少人都露出了喜色。
但负责结构组的组长吴刚,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补偿?说得轻巧!这么大的冲击力,整个帆板的基座结构都要重新设计!你们控制组是舒服了,我们结构组的工作量要翻一倍!”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连锁反应。
热控组的组长也站了起来,他举着手里的文件,满面愁容。
“还有我们热控!A方案的材料硬度是够了,可它的导热系数和热膨胀系数跟我们之前用的合金完全不一样!这意味着,整个帆板在阴阳面交替时的温度梯度会更大,热应力怎么疏导?所有的热分析模型,全部都要推倒重来!”
“还有连接问题!”另一位专家补充道,“两种不同热处理状态的‘钨三’合金,能焊接吗?如果不能,用螺栓连接?这么硬的材料,怎么钻孔?怎么攻丝?”
“没错!这根本不是解决了一个问题,这是用一个大问题,换来了一百个小问题!”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清晰的技术路线,被陈明这块“天外飞石”砸得支离破碎。每个小组都发现,自己原有的工作节奏被彻底打乱,摆在面前的,是一堆前所未见的全新难题。
他们就像一群按部就班的建筑工,突然被告知,地基的材料换了,承重墙的标准也变了,之前砌好的墙,可能全都要推倒重来。
这种感觉,让他们恐慌,更让他们愤怒。
所有的矛头,最终都隐隐指向了那个始作俑者,陈明。
“龚总工!这个方案太激进了!我建议,暂时搁置!我们还是沿用原来的设计,在材料上做渐进式改良!”吴刚大声提议,立刻得到了好几个人的附和。
龚梓业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任由这些代表着国内各个领域最高水平的专家们,把所有的困难和怨气都倾泻出来。
直到办公室里的声浪渐渐平息,他才抬起头,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
“说完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巨大的,画满了各种方案草图的白板前。
“你们说的,都对。困难很大,工作量很大,甚至很多都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难题。”
“但是,”他话锋一转,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将之前那些精巧复杂的旧方案,一个一个,用力地划上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你们谁能告诉我,按照你们那些‘渐进式改良’的方案,需要多久,才能拿出一个百分之百可靠的东西?”
“一年?两年?”
“我们的卫星,等得起吗!”
龚梓业的质问,让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他扔掉记号笔,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股钢铁般的决断。
“我不管你们要推倒重来多少次,也不管你们的工作量要翻几倍。”
“从今天起,整个项目的设计基准,就以陈明同志拿出的新材料、新结构为核心!”
“所有子系统,必须无条件围绕它进行重新设计和匹配!”
“谁做不到,现在就给我打报告滚蛋!我亲自去跟老首长解释!”
他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没有留任何余地,彻底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会议不欢而散。
专家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他们知道,一场前所未有,不眠不休的攻坚战,开始了。
龚梓业独自一人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群山,巨大的压力让他感到一阵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