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一只手轻轻推开,发出微不可闻的“吱呀”声。
龚梓业警觉地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陈明那张沾着些许灰尘,却平静异常的脸出现在门口。
“龚总工。”陈明走了进来,没有多余的客套。
龚梓业身体里那根因为会议而绷紧到极致的弦,在看到陈明时,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又拉紧了几分。他没有坐下,只是靠着那张巨大的工作台,双臂抱在胸前,审视着这个自己刚刚豪赌了一把的年轻人。
“你怎么来了?”他的嗓音因为长时间的争论而有些沙哑。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那张工作台角落里,已经堆成一座小山的烟灰缸上。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浓烈而焦躁的烟草味。
“睡不着,出来走走。”陈明给出了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然后他走到了工作台边,看着那块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白板。
“今天开会,您把所有人都得罪了。”陈明陈述着一个事实。
“哼。”龚梓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一群抱着旧黄历不肯撒手的老顽固!我不把他们敲醒,这项目就得在他们手里活活拖死!”
他嘴上说得强硬,但陈明能看到他扶着桌沿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凸起。
“马车跑得再快,也追不上火车。”陈明也看着那块白板,幽幽地开口,“您现在做的,就是把他们的马全都枪毙了,然后逼着他们上火车。他们当然会骂您。”
龚梓业一愣,他没想到陈明会用这么一个古怪却又无比贴切的比喻。他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竟然被这句话抚平了些许。
“那你呢?”龚梓业反问,带着一丝考究,“你就不怕?我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你身上。你那个锤子方案要是失败了,第一个枪毙的可就是你。”
“我怕。”陈明回答得坦诚,他转过身,直面龚梓业那锐利的探寻,“但我更怕因为一个愚蠢的弹簧,让我们几百人几年的心血变成一坨太空垃圾。”
他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龚梓业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龚梓业沉默了。他盯着陈明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抖出一根,递了过去。
“会吗?”
陈明没有犹豫,接了过来,熟练地叼在嘴里。这具身体的原主似乎并不会,但他需要用最快的方式融入这个时代,融入这些人的圈子。抽烟,无疑是五十年代男人之间最快的破冰方式。
龚梓业自己也点上一根,划着一根火柴,那小小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先给陈明点上,然后才凑近自己。
“呲~”
烟草被点燃,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明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瞬间灌满了他的肺部,呛得他几欲咳嗽,但他硬生生忍住了。他缓缓吐出烟雾,那张年轻的脸在缭绕的烟气后,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隐藏身份的又一步,他想。用一个这个时代男人的习惯,来掩盖自己灵魂深处的格格不入。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吞云吐雾的呼吸声。烟雾弥漫,将那盏昏黄的台灯光线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也暂时隔绝了两人之间那种紧绷的对峙感。
“把一群顶尖专家逼到墙角,让他们做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事情,这个滋味不好受吧?”陈明先打破了沉默。
“哼,有什么不好受的。”龚梓业嘴硬道,“慈不掌兵。他们现在骂我,总比以后项目失败了,在批斗会上哭爹喊娘要好。”
陈明弹了弹烟灰,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换了个话题。
“我看了吴总工他们之前关于‘钨三’合金的报告。其实他们已经很了不起了。”
龚梓业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在完全没有理论指导的情况下,光靠着试错,就能摸索出一种性能这么强悍的材料。这本身就是个奇迹。”陈明说,“他们只是被自己的经验困住了。他们把材料的性能,当成了一个固定的靶子,想通过调整配方去打中它。却没想过,这个靶子本身,是可以通过不同的热处理工艺,随意移动的。”
龚梓业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陈明这番话,看似是在夸吴刚他们,实际上,却把自己那神乎其技的“菜谱”方案,解释成了一种更高维度的“认知”。不是他比别人聪明,而是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从一开始就不同。
“你小子……”龚梓业吐出一口浓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总能把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说得跟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因为它的本质,就是一加一等于二。”陈明平静地回应,“规律就在那里,不增不减。我们只是发现了它,而不是发明了它。”
这套说辞,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坚固的盾牌。将一切超越时代的知识,都归功于对“客观规律”的“发现”。这样,他就不是一个妖孽,而只是一个运气好、直觉准,恰好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的人。
龚梓业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地碾了碾。他站直身体,不再掩饰自己的疲惫与决绝。
“小陈,你知道我今天在赌什么吗?”
陈明的心猛地提了一下,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我赌的不是你那个锤子方案,也不是你那个见鬼的热处理菜谱。”龚梓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我赌的是你这个人。”
陈明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被彻底推到了聚光灯下,再也没有了藏身之处。
“我赌你,能带着我们这群没见过火车的土包子,把这颗星星,真的给我送上天!”
陈明猛地吸了一口烟,试图用尼古丁来压下心头的狂跳。他不能承认,绝对不能。一旦承认了自己是那个“天选之子”,他未来所有的行动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任何一点不符合“天才”人设的举动,都会引来致命的怀疑。
他缓缓吐出烟雾,用一种近乎自嘲的口吻开了口。
“龚总工,您太高看我了。”
“我就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投机分子而已。”
“投机分子?”龚梓业被他这个自我评价搞得一愣。
“对。”陈明掐灭了烟,直视着龚梓业,“您赌的不是我。您赌的是科学,是那些写在纸上的,冰冷的物理规律。我只是恰好比别人多翻了几本书,把那些别人没注意到的规律,用大白话念了出来。”
“换了任何一个真正懂行的人,看到那些矛盾的数据,再结合最基础的金属相变原理,都会想到用控制冷却速度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这不叫天才,这叫基本功。”
他把自己那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知识,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基本功”。
这种极致的凡尔赛,让龚梓业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他看着陈明那张真诚到毫无破绽的脸,内心那股刚刚建立起来的,近乎于盲目的信任,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运气逆天的书呆子?
也许吧。龚梓业在心里想。但运气,本身就是实力最神秘莫测的一部分。
他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间把玩。
“也许你说得对。”龚梓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却暗藏着更深的审视,“但捅破窗户纸,是需要力气的。”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缭绕的烟雾中,显得格外深邃。
“有时候,还需要一把刀。”
他走出办公室,身后的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烟草味和更浓的杀伐决断。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拐角处被无情地斩断。
林雪就站在那片阴影里,安静地靠着墙,怀里抱着那本厚重的,深蓝色的苏联期刊。她没有问,只是看着陈明走过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走廊惨白的光,也映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都听到了?”陈明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嗯。”林雪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的书,“走廊里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动静不小。”
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场会议掀起的风暴,早已传遍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现在,陈明这个名字,在这座科学的要塞里,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他是一面旗帜,也是一个靶子。
“我们……是不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林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