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细长的,因为高温而呈现出暗红色的金属屑,卷曲着,从刀头下方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延伸了出来。
切进去了。
他真的切进去了!
“嘶~”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那根不断延伸的金属屑,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他这辈子摸过的机床,比吃过的盐都多,什么样的硬料没见过?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几十年的经验积累。
那不是切削,那更像是一头猛兽,在用最锋利的牙齿,从另一头更强悍的猛兽身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吴刚脸上的讥讽早已凝固,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碎裂,最后化为一片灰败。他死死盯着那道暗红色的金属屑,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是不懂机械加工,他太懂了。正因为懂,他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有多么不可思议。
那不是对现有技术的改良,那是对物理规则的公然挑衅!
林雪站在不远处,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惊呼声脱口而出。她看着陈明那被油污和汗水弄得有些狼狈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专注到极致的眼睛,只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正散发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辉。
龚梓业的反应最为直接,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是震惊,最后,一种巨大的,无法抑制的狂喜炸裂开来。
“哈哈哈!好!好小子!”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机床外壳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隔间都嗡嗡作响。他不管不顾,只是放声大笑,笑声洪亮而畅快,充满了压抑许久后的尽情释放。
陈明却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零点一毫米的进刀之中。他的右手稳稳地搭在手轮上,用一种非人的稳定,匀速转动着。他的左手控制着油管,让粘稠的航空液压油精准地覆盖在切削点,带走那足以让普通刀具瞬间烧毁的恐怖高温。
整个车间里,只剩下电机沉稳的嗡鸣,和那道暗红色金属屑剥离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那声音,对老张和吴刚来说,是世界观崩塌的声音。
但对龚梓业来说,那是整个项目冲破瓶颈,是希望重燃的,最美妙的交响乐。
“老张!看清楚了没有!”龚梓业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老技师的胳膊,用力摇晃着,“以后,基地所有高硬度材料的加工,就按这个标准来!学!给我往死里学!”
老张被他摇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看着陈明那行云流水般的操作,那已经不是技术,那是艺术,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暴力而精准的加工美学。他连连点头,眼睛里冒出学徒般的光。
“吴刚!”龚梓业又猛地转向另一边,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去资料库!把‘钨三’合金从研发开始,所有的原始测试数据,所有的性能报告,包括那些失败的,全都给我找出来,整理好,一份不落地送到陈明同志的宿舍!”
吴刚身体一震,他下意识地想说“那都是最高机密”,可话到嘴边,看着那个在机床前专注工作的年轻背影,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在能把这种“天顶星”材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面前,还有什么机密可言?
“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车间。
他的背影,带着一种骄傲被彻底碾碎后的萧索。
陈明依旧在工作。他需要全神贯注,这种自制的刀头寿命极短,他必须在刀头磨损殆尽之前,完成棘轮的粗加工。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脚下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记。他的白衬衫早已被油污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肌肉线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随着最后一刀走完,陈明关掉了机床。
他打开防护罩,用一把长长的钳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还散发着惊人热量的棘轮零件,从卡盘上取了下来,然后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冷却油桶里。
“呲啦!”
又是一阵剧烈的白烟升腾,伴随着浓烈的油焦味。
当那阵白烟散去,陈明伸手,从冰凉的油里,将那个零件捞了出来。
一个完美的,闪烁着暗金色幽光的棘轮,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它的每一个齿,都棱角分明,带着一种冷酷的机械美感。
“给我看看。”龚梓业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他伸出手,动作却有些迟疑,仿佛那不是一个金属零件,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陈明将棘轮递了过去。
龚梓业接在手里,只觉得入手一沉,那小小的零件,分量却出奇的重。他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棘轮的齿刃,那冰凉而锋利的感觉,让他心头一阵狂跳。
“好!好东西啊!”他喃喃自语。
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拿着那个棘G轮,大步走到旁边一个巨大的铁制工作台前。那工作台的台面,是一块厚达五厘米的钢板。
“总工,您要干什么?”老张急了,以为他要测试零件的平整度。
龚梓业没有回答,他把那个小小的棘轮,放在厚重的钢板台面上。然后,他转身,从工具架上,抄起了一把沉重的大铁锤。
林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干什么?他要砸了它?
只见龚梓业深吸一口气,轮圆了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锤狠狠地砸了下去!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火星四溅。
老张和林雪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么珍贵的零件,就这么被砸了!
然而,当他们再次睁开眼睛时,却看到了让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小小的,暗金色的棘轮,依旧静静地躺在原来的位置,纹丝不动,表面光滑如初,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而它下方那块厚达五厘米的钢板上,却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与棘轮齿形完全吻合的,深达数毫米的凹痕!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嵌进钢板里的印记,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龚梓业扔掉手里的铁锤,他颤抖着手,将那个棘轮从钢板上拿了起来。他把它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上面真的连一丝一毫的损伤都没有。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正靠着机床,用一块破布擦着脸上油污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不仅解决了设计问题,解决了材料问题,甚至连加工问题都一并解决了。
“好!非常好!”
龚梓业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砸碎旧世界、建立新秩序的畅快。他扔掉铁锤,大步流星地走到陈明面前,那双总是蕴含着万钧之力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狂喜。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又一次重重地拍在陈明那沾满油污的肩膀上。
这一次,陈明没有躲。他只是平静地站着,任由那股力量传来,仿佛那只是微风拂过。
“今天,你们的任务就是休息。”龚梓业的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回去把吴刚送过去的资料吃透。明天,我要看到最终的成品图纸。”
他挥了挥手,对还在发愣的老张和其他技师下令。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散去,只留下陈明和林雪,以及一地狼藉。
“走吧。”陈明将那个完美的棘轮零件用一块干净的绒布包好,揣进兜里,仿佛那不是什么国之重器,只是一件随手制作的小玩意。
林雪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上,她好几次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从自制刀头到暴力测试,每一帧都颠覆了她过去二十年建立起来的认知。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两人一言不发地回到地下资料室。
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眼前的景象让林雪刚刚平复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原本空旷的中央区域,此刻堆起了一座新的、真正的“纸山”。无数的牛皮纸袋、蓝皮报告、手写记录本和实验数据卡片,被毫无章法地堆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油墨与岁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