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因为陈明这句过分具体、过分尖锐的提问,骤然凝固。
洛氏硬度60?
零下140度?
这两个毫不相干,甚至在材料学上有些相互矛盾的参数,被一个年轻人用如此笃定的口吻并列提出,让在场所有浸淫此道几十年的专家,都感到一阵荒谬。
一个负责结构与材料组,名叫吴刚的方脸中年人,第一个没忍住,他哼了一声。
“小同志,你这是在开玩笑吗?硬度和低温韧性,本身就是一对矛盾体。硬度超过60的工具钢有很多,但它们在零下一百多度时,脆得就跟玻璃一样。”
“能满足低温要求的合金也有,但它们的硬度,根本不可能达到这个数值。”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所有材料学专家的心声。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于当前科技树上的幻想材料。
然而,龚梓业没有说话。
他那张总是充满决断力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挣扎的复杂神态。他死死地盯着陈明,仿佛要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体里,看穿他那颗匪夷所思的大脑。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有。”
轰!
这两个字,比刚才陈明的提问,更让整个办公室炸开了锅。
吴刚猛地转头看向龚梓业,满脸的不可思议。
“龚总工,您是说……‘钨三’?”
龚梓业沉重地点了点头。
“钨三”这个代号一出,办公室里几位资历最老的专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种近乎于恐惧的敬畏。
陈明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他脑子里的知识库告诉他,为了应对未来更严苛的航天需求,这个时代一定在秘密研发某种兼具极高硬度和低温韧性的特种合金。他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知道它的具体配方,但他知道,它一定存在。
“那种东西……年产量按克来计算!”吴刚的声音都变调了,“每一克,都用在国家最核心的战略项目上!我们怎么可能……”
“产量和成本,不是我们现在要考虑的问题。”
陈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吴刚的激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他面前那张草图上。
“我只需要知道,有这么一种材料,能让我的这个构想,从理论变成可能。”
他这份近乎狂妄的平静,让吴-刚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龚梓业却抬手,制止了吴刚要爆发的怒火。他看着陈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构想,很简单。”
陈明拿起铅笔,在那张草图旁边,又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示意图。
“放弃所有精巧复杂的设计。我们之前所有的失败,都源于一个共同的错误,那就是我们试图用制造瑞士钟表的方式,去制造一把锤子。”
“钟表很精密,很优雅,但它在零下一百度的太空里,任何一个零件的热胀冷缩,都会让它停摆。”
“而锤子呢?”
陈明用铅笔的末端,重重地点了点那个粗暴的棘轮结构。
“它只有一个功能,那就是砸钉子。它笨重,它丑陋,但它绝对不会在你挥起它的时候散架!”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钟表与锤子”的比喻给震住了。
“具体来说,”陈明的手指在草图上移动,“展开,我们不用任何复杂的连杆或者齿轮。我们在每一个连接帆板的铰链上,都安装一个独立的,大功率的扭力弹簧。它们各自为战,互不干涉。就算其中一个弹簧失效,剩下的弹簧也足以把帆板推开。”
“这……这会产生巨大的冲击!”一个专家下意识地反驳,“而且完全无法同步!”
“我们不需要同步!”陈明立刻回应,“我们只需要结果。至于冲击……”
他的手指,落在了那个核心的棘“轮结构上。
“这就是我需要那种变态材料的原因。当帆板以巨大的力量展开到位时,这个由‘钨三’合金制成的卡爪,会狠狠地咬住同样材质的棘轮。‘咔哒’一声,物理锁定,永不脱离。”
“除非卫星解体,否则这个锁定,绝无失效的可能。”
他抬起头,扫视着众人。
“各位专家,我们是在设计一个一次性的,只求成功,不问过程的装置。它不需要优雅,不需要高效,它只需要一个词~可靠!”
吴刚张了张嘴,想反驳这个设计是对材料的极大浪费,是一种野蛮的倒退。可“可靠”这两个字,却像两座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喉咙上,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们之前那些精巧的设计,哪一个不是在试验台上表现完美,最后却因为某个意想不到的小问题而功亏一篑?
孙东,那位被陈明点醒过的控制专家,此刻正扶着自己的金丝眼镜,眼神里充满了思索。他第一个领会了陈明这种设计哲学背后的深刻用意。这是一种极致的实用主义,一种为了最终目标可以舍弃一切中间过程的决绝。
“我反对!”吴刚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涨红了脸,“用‘钨三’去做这么一个粗糙的棘轮?”
“吴工。”陈明平静地转向他,问出了一个让吴刚哑口无言的问题。
“请问,是一克‘钨三’的成本高,还是我们整个卫星项目,几百人几年的心血,因为一个卡榫的失效而变成一堆价值几千万的太空垃圾,这个成本更高?”
吴刚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是啊,他们整天在计算成本,计算重量,计算功耗,却唯独忘了计算失败的成本。
而失败的成本,是无穷大。
“就这么定了!”
龚梓业的决定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
“吴刚同志,从现在开始,材料组无条件配合陈明同志的工作。他要什么,你们给什么。他要用什么设备,你们就去协调最好的设备。出了问题,我担着!”
吴刚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小陈,小林,”龚梓业又转向陈明二人,“走,我亲自带你们去拿东西,再去最好的加工车间。”
陈明没有客气,他收起那张草图,对龚梓业点了下头。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基地最深处的一个独立区域。这里的警卫级别明显更高。
龚梓业亲自出示证件,打开了一扇厚达半米的铅制大门。
门后是一个小型的恒温恒湿库房。
吴刚机械地走到一个保险柜前,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动作输入密码。
他打开盒子,一块只有巴掌大小,却呈现出一种奇异暗金色泽的金属块,静静地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