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的大脑,因为那叠文件而绷紧的神经,随着林雪这句轻声的低语,骤然松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视线从那些天书般的公式上移开,牢牢锁定了林雪手中的那张草图。
那是一种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突然看到一丝微弱火光的感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这个,”林雪将图纸凑近了些,指尖点在其中一个由逻辑门符号构成的模块上,“这个数据校验,我好像有印象。”
她的脸上带着努力回忆的神色。
“一本很老的苏联技术期刊,讲的是早期电子管计算机的稳定性设计。里面的一个基础模型,和这个非常接近。”
陈明一把将那张图纸拿了过来,凑到舷窗边,借着外面稀薄的天光仔细审视。
他不是计算机专家,但在二十一世纪信息的轰炸下,他对基本的计算机架构并不陌生。这张图纸上的设计,用现代的眼光看,笨拙、冗余、效率低下。
但结合林雪的话,他瞬间洞悉了设计者的思路。
在那个连晶体管都尚未普及的年代,用最不可靠的电子管去构建一个需要在太空极端环境下稳定运行上千小时的计算核心,设计者唯一的选择,就是用最原始,最笨拙的冗-余设计去硬抗可能出现的任何故障。
三个相同的计算单元,同时运算一个指令,然后进行比对,少数服从多数。
简单粗暴,却是在当时技术条件下唯一可行的办法。
而林雪提到的那本期刊,无疑就是这个思路的源头之一!
“太好了!”陈明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压抑着激动。
这比他脑子里的任何成品知识都重要!
这证明了这个时代的顶尖头脑,并非在凭空创造,他们也在学习,在借鉴,在摸索。他们有自己的知识脉络,有自己的理论来源。
只要能找到这条脉络,他就能顺藤摸瓜,用他超越时代的工程经验去理解、去优化、甚至去跨越式地改进这些“原始”的设计。
他那被掏空的知识储备库,瞬间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入的端口。
“是哪一期?你还记得吗?”陈明追问。
林雪苦恼地摇了摇头,发丝随着飞机的震动微微晃动。
“太久了,在学校图书馆看的,只记得封面是蓝色的,好像跟控制论有关……具体的期号和年份,真的想不起来了。”
她有些抱歉,觉得自己好像给了希望又没给到底。
“没关系。”陈明将图纸小心地叠好,重新放回文件袋里,脸上的凝重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斗志。
“只要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就行。到了地方,肯定有资料室。咱们把所有苏联的蓝色封面期刊都翻一遍,总能找到。”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能让周围人安心的笃定。
林雪看着他,也跟着松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问题还在那里,山一样巨大。但至少,他们找到了第一条可以攀登的绳索。
“睡会儿吧。”陈明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从昆仑到这儿,脑子一直没停过,得强制关机一下。”
巨大的精神消耗让他感到一阵疲惫。他需要清空缓存,为即将到来的硬仗做好准备。
林雪应了一声,也学着他的样子,将身体的重量交给座椅,在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中,缓缓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持续的失重感将陈明从浅眠中唤醒。
飞机正在降低高度。
他睁开眼,机舱里的护送人员已经坐直了身体,检查着各自的装备。
他偏过头,看向舷窗外。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郁得化不开的绿色。
墨绿、翠绿、浅绿……各种绿色交织在一起,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连绵起伏的山脉被这片绿色彻底吞没,只剩下柔和的轮廓线。云雾在山腰间缭绕,如同给这片绿色的海洋系上了一条条白色的纱巾。
飞机穿过云层,下方的一切变得清晰。
他们正飞过一片巨大的山间盆地,能看到蜿蜒的河流和散落的村寨。空气似乎都因为这片绿色而变得湿润起来。
两个小时的航程,仿佛跨越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随着机轮接触地面发出的沉重摩擦声,飞机终于平稳地停了下来。
机舱内的轰鸣声逐渐减弱,最终归于沉寂。
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泥土、植物和水汽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与北方干冷空气截然不同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潮湿与温润。
林雪跟在陈明身后走下舷梯,她忍不住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深呼吸,脸上露出了惊奇的表情。
“哇……这里空气好舒服。”她由衷地感叹,“感觉吸进去的都是甜的。”
停机坪上空无一人,只有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静静地等在不远处。一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军官靠在车门上,看到他们下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跟古代那些被流放的大官一样,”林雪小声地对陈明说,带着一丝新奇的调侃,“要是被贬到这种地方,山清水秀,空气又好,感觉也挺不错的嘛。”
陈明没有接她的话。
他正在感受这里的气候。
空气湿度很大,几乎是饱和的。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却已经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粘腻感附着在皮肤上。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除湿。
精密仪器、电子元件、光学镜头、特种金属材料……所有这些东西,在这种环境下都是保养的噩梦。无处不在的湿气会加速氧化,导致接触不良,甚至让电路板长出霉菌。
这地方对搞尖端工业来说,简直就是个灾难。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惬意的林雪,这才回应她刚才的话。
“那些人被流放,不是因为嫌弃环境不好。”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是为什么?”林雪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