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混杂着羊肉香气与冲天豪情的狂欢,终究会随着酒精的挥发而散去。
当太阳再一次升起,整个昆仑基地又恢复了那种独有的、被巨大目标驱动着的、灼热的宁静。
陈明反而成了最清闲的那个人。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宿舍里,批改着那些雪片般飞来的学生报告,偶尔去航电小组那边,和林雪一起,完善着驾驶舱的最后一些细节。
这天下午,他正和林雪在临时搭建的航电实验室里,为一个平视显示器符号的亮度衰减曲线争论不休。
一个穿着警卫制服的年轻战士,敲响了实验室的门。
“陈总顾问,林雪同志。”
年轻战士的站姿笔挺,脸上却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
“首长请你们过去一趟。”
陈明和林雪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一丝不解。
老首长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基地最深处的一间平房里,窗外就是那片还在日夜赶工的大学城工地。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老首长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看着远处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沉重。
“来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陈明没有作声,只是和林雪一起,安静地站在门口。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昆仑这边,已经走上正轨了。”
老首长终于转过身,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歉意。
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发自内心的,沉甸甸的歉意。
“小陈,小林,我代表组织,首先要跟你们说一声,对不起。”
轰!
林雪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完全无法理解,以老首长的身份,为什么要对他们说出这三个字。
陈明的心也猛地沉了一下。
穿越者的警报,在他的脑海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这种开场白,他只在电视剧里那些主角即将被派去执行九死一生任务的桥段里见过。
“首长,您……”
“你们为昆仑项目,为我们国家的航空事业,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老首长摆了摆手,打断了陈明的话。
“按照之前的约定,昆仑项目结束后,你们可以自由选择。回743厂,或者回09项目组,甚至留在昆仑,继续教书育人,都可以。”
他的视线落在陈明身上,那份歉意更浓了。
“但是,现在情况有变。”
“国家需要你们,去一个新的地方,啃一块更硬的骨头。”
老首长走到办公桌前,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一个鲜红的,代表着最高密级的五角星印章。
“黔南。”
老首长吐出了两个字。
“你们新的工作地点,在黔南的大山里。”
林雪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黔南?
那个传说中“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的地方?
潮湿,闷热,毒虫遍地。
“那里的气候,很不好。”老首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湿热,瘴气重。对你们这些在北方长大的孩子来说,会非常辛苦。”
陈明没有说话。
他的大脑在听到“黔南”这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疯狂的运算。
黔南,靠近赤道,地势平坦的山间盆地。
湿热的气候对精密仪器的保养是灾难,但对另一种东西,却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我们……我们去做什么?”
林雪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
老首长没有直接回答。
他拉开那个文件袋的封线,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和一份薄薄的文件。
“卫星项目立项,目前所有的有能力的专家啊都被紧急调往,你们两个在这次的调往名单上,具体的我无法细说,等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他将那份薄薄的文件,推到了陈明的面前。
文件的封面上,用最粗的黑体字,印着三个字。
“小陈,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陈明看着这份调令表示愿意听从调令,服从安排。
林雪点头表示她也是。
老首长看着他们这个样子也确实是感到愧疚,这次的项目不在他的管理范围之内,但是他也只能尽力去争取。
这个新项目聚集了全国很多的专家,他们也是直接被调走。
陈明和林雪收到调令后就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张振华和昆仑项目的人也是知道他们要去做什么,于是也只是简单的和他们道别。
陈明和林雪也坐上了前往黔南的飞机。
舱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将停机坪上的寒风与那道苍老而担忧的身影彻底隔绝。
陈明最后透过舷窗看了一眼,老首长依然站在原地,军大衣的衣角被螺旋桨带起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挥手,只是那么站着,站成了一座沉默的雕塑。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巨大的轰鸣声灌满了整个机舱。
这不是一架客机,而是一架经过改装的军用运输机,机舱里除了他们两人,只有几名负责护送的军人,彼此隔着相当的距离,沉默地坐着。
颠簸感传来,机身猛地一轻,他们脱离了大地。
昆仑基地在视野里迅速缩小,那片刚刚燃起无数希望与梦想的炽热土地,连同那座大学城,都化作了地面上一个模糊的斑点,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