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害什么啊。”陈明被她这句发自肺腑的夸奖搞得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就是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好师傅。”
下午的阳光有些懒洋洋的。
整个基地却像一台被拧紧了所有发条的精密机器，在一种压抑的、灼热的安静中高速运转。
战斗机的生产图纸正在进行最后的标准化校对各项分系统测试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陈明没有去任何一个项目组。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窗明几净的宿舍里，桌子上摊开的开始批课后作业。
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
大部分报告，在他看来，都只是将书本上的理论进行了一次笨拙的复述。
但总有那么几份，会让他停下笔，反复地看上几遍。
“……仿生学在可变后掠翼设计中的应用前景……通过模拟游隼俯冲时的翅膀形态变化，引入柔性蒙皮与多段式液压作动器，或可实现更优的升阻比……”
“……基于K1合金的晶格结构，提出一种‘声子工程’理论，通过在合金中人为制造微观声学屏障，以期获得超越现有理论极限的隔热性能……”
“……论‘长矛’战斗部在引爆瞬间进行二次电磁加速以形成金属射流的可行性……”
陈明看着这些不切实际的奇思妙想。
他那颗因为被豆汁和林雪搞得有些混乱的大脑，在这一刻，终于找回了那种独属于工程师的快乐。
这些家伙，是真正的宝藏。
就在他准备拿起王力的那份报告，再仔细品读一遍时。
“咚咚咚。”
宿舍那扇简陋的木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很有节奏，三长两短。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周振邦。
他还是那副样子，穿着一身半旧的中山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与算计的眼睛，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明。
“周总。”
陈明有些意外，但并不慌乱。
“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
周振邦笑着，侧身挤了进来。
他没有去看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报告，而是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大学城工地。
“你小子，最近可是没闲着啊。”
周振邦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自己点上一根。
“又是放鸟，又是孵蛋，现在连窝都快搭好了。”
他吐出一个烟圈，那双眼睛在缭绕的烟雾后面，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我再不来看看，怕是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陈明给他倒了杯水。
“您老人家日理万机，怎么有空跑到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位09核潜艇项目的总负责人，真的是闲着没事，跑来跟他叙旧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
尤其是这位，心思比九曲黄河还要多绕几个弯的周总工。
“我这不是听说，你小子最近又捅了几个大娄子，不放心，过来给你把把关嘛。”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任何改革，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神经。
他要做的，不是去跟他们辩论。
“我这些都是进最大努力去完成？”
陈明看着周振邦。
周振邦笑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神色，终于变得认真了起来。
“当然不是。”
他站直身体，走到陈明的书桌前，随手拿起一份，学生写的报告。
报告的题目是，《论脉冲爆震发动机在两倍音速以上飞行器中的应用》。
周振邦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放下报告，又拿起另一份。
《关于霍尔效应推进器在近地轨道姿态控制中的初步构想》。
他看得眼花缭乱，也看得心惊肉跳。
“看样子你这里的学生每一个都是，各个领域的天之骄子啊。”
陈明也是笑了笑，周振邦也看出来陈明也是满头疼的，因为这个最难的就是学生，教学生可比自己研究难多了。
“砰！”
宿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振华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原本找陈明是因为有个数据咋算都不对，他本来找陈明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结果进来却看见了周振邦。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看到了外星人般不可思议的表情。
“老周？！”
他指着周振邦，那声音大得像是车间里的高音喇叭。
“你他妈怎么跑这儿来了？！来之前，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周振邦看着这个，永远都是一副风风火火样子的老伙计，脸上的凝重瞬间被无奈所取代。
他摊了摊手，对着陈明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苦笑。
然后，他才转过头对着张振华慢悠悠地说道。
“这不叫不打招呼。”
“这才叫惊喜。”
张振华也是无语了，因为周振邦最喜欢的就是搞突然袭击，因为当初两个人在一个联队的时候，周振邦就是这样的。
张振华看着周振邦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惊喜？我看是惊吓！”他一把将周振邦拉到旁边，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却依旧像是两块铁板在摩擦，“你老小子，一声不吭就摸到我这儿来，想干什么？？”
周振邦弹了弹烟灰，斜了他一眼。
“瞧你那点出息。”他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我就是来看看，你把我的宝贝疙瘩折腾成什么样了。”
他的下巴朝着屋里那个正襟危坐的年轻人抬了抬。
张振华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那股子火气瞬间就泄了。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骄傲和苦恼的复杂神态。
“别提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沓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报告，那上面画满了红色的叉和看不懂的曲线图，“你那个宝贝疙瘩，快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拆了。”
周振邦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张振华也不再跟周振邦掰扯，他拿着那沓报告，几步走到陈明面前，将那堆天书一样的数据方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