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我这出了点问题。”
“战斗机液压系统,出问题了。”张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怎么也压不住的焦躁,“在进行地面全行程模拟测试的时候,压力读数会随机出现剧烈的峰值脉冲。”
他指着报告上一条几乎要穿透纸背的尖锐曲线。
“就跟闹鬼一样!”
“我们把整个系统拆了三遍,所有的阀门,所有的密封圈,全都换了新的。管路里用酒精洗了八遍,干净得能当饭碗使。”
“可一开机,它还是跳!”张振华用力地抓了抓自己那本就不多的头发,“许培新那帮搞理论的算不出来,我们这帮搞工艺的也找不出毛病。现在整个项目,就卡在这儿了。”
他看着陈明,那姿态就像一个走投无路,只能来求神拜佛的香客。
“您给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邪门的玩意儿?”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了那份报告。
当他的手指接触到那粗糙的纸张,他的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围的一切,张振华的焦躁,周振邦的审视,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纸上那些狂乱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彻底吸了进去。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压力峰值,在时域图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混沌的、非线性的分布。
但在他的大脑里,那台超越时代的超级计算机,只用了一纳秒,就完成了傅里叶变换。
时域被拉伸成了频域。
所有混沌,瞬间变得秩序井然。
他看到了,在那片由无数个噪点组成的频谱图上,几个孤零零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谐振峰,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刺破了所有的伪装。
找到了。
陈明的心里,一片了然。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又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计算稿纸。
他没有去看那两个还站在旁边,等着他“宣判”的老总工。
他低头,落笔。
沙沙~
笔尖在纸上飞速地划过,一行行在外人看来如同鬼画符的微分方程,从他的笔下奔涌而出。
周振邦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一缩。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还想说些什么的张振华的后衣领,像拎一个小鸡仔一样,将他无声地拖出了宿舍。
“你干什么!我还没……”
“闭嘴。”周振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将张振华拖到宿舍外的走廊尽头,自己又点上了一根烟。
张振华看着他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更急了。
“不是,老周,他这到底行不行啊?一句话不说就开算,这算哪门子事?”
周振邦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将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老张,我问你,当初零九的反应堆,第一次临界测试,数据模型和你算的不一样,你记得吗?”
张振华的身体一震。
他当然记得。
那一次,整个项目组,几百号专家,对着那组异常数据,熬了七天七夜,都没找出问题。
所有人都以为,是反应堆的结构设计出了致命缺陷。
是陈明,把自己关在资料室里,只用了一天一夜,就用最基础的热力学和中子物理学公式,重新推导出了一个全新的,考虑了慢化剂在高温高压下密度变化的,非线性模型。
那个模型,与实验数据,完美吻合。
“当他开始写公式的时候,”周振邦看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声音有些发飘,“就意味着,他已经看到答案了。”
“而我们这帮凡人,连题目都还没看懂。”
张振华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和陈明之间,隔着的,已经不是一个时代。
而是一个,无法被任何已知科学所解释的,维度。
“那我们现在干嘛?”他有些茫然。
“等着。”周振邦掐灭了烟头,“等他算完,然后,准备好被他吓死。”
宿舍里。
陈明的笔,已经变成了一道残影。
他没有去计算那些复杂的液压油在管道中的流动状态。
他直接从问题的根源入手。
整个可变后掠翼的驱动机构,本质上,就是一个由金属液体和复杂结构组成的,巨大的力学振子。
它有自己固有的,振动频率。
而四台昆仑一号发动机在特定转速下产生的结构共振,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以一个特定的频率拨动着这个振子。
当两个频率重合时。
灾难,便发生了。
陈明要做的,不是去修补这个系统。
而是,彻底摧毁它,然后重塑它。
他开始引入新的变量。
他在机构的连接处,虚拟地,加入了一个小小的,由弹簧和阻尼器组成的,缓冲单元。
他在液压管路中,设计了一个,可以根据压力变化,自动调整容积的脉动吸收器。
每一个改动,都让黑板上的那套微分方程组,变得更加庞大,更加复杂。
计算量,呈指数级,暴增。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他感觉,自己那台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正在因为过载而发出刺耳的悲鸣。
终于。
在草稿纸写满了整整十页之后。
他的笔,停了。
一个全新在任何工况下,都不会产生有害共振的结构频率被他算了出。
成了。
陈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门外,走廊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得人汗毛倒竖。
张振华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气定神闲的周振邦,心里那股子邪火怎么也压不住。
“我说老周,你这就不地道了啊。”
他压低了嗓门,那声音却依旧像是两块铁板在摩擦。
“一声不吭就摸到我这儿来,空着个手,就带着一张嘴。怎么着,上我们这儿打秋风来了?”
周振邦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一个烟圈。
“谁说我空手来的?”
张振华一愣。
“那你带什么了?我怎么没看见?”
周振邦掐灭了烟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老狐狸般的笑容。
“我带来了一整只羊,早上刚从内蒙空运过来的,估摸着这会儿,食堂后厨的王胖子已经给它剥皮下锅了。”
张振华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一只羊?
他那张因为焦躁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在这一刻瞬间绽放出了菊花般的笑容。
“哎哟,我的亲哥哥!你看看你,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他一把搂住周振-邦的肩膀,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