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16“獾”。
当这架翼根处背着两台巨大发动机的飞机，出现在幕布上时。
张振华的精神，猛地一振。
来了！
这才是他们最熟悉的！
他们那个被枪毙的“东风”方案，很大程度上，就是参考了这架飞机！
后掠翼。
翼根发动机。
优雅，简洁，充满了速度感。
在张振华和基地绝大多数研究员眼中，这几乎就是当时轰炸机设计的“最优解”。
然而。
陈明只是看了一眼。
就轻轻地，摇了摇头。
“垃圾。”
他吐出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放映室里，却清晰地传到了张振华的耳朵里。
“垃……圾？”
张振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B-47脆弱，B-52笨重，他勉强还能理解。
可图-16……这可是苏联红海军航空兵的绝对主力！是能挂载核弹，威慑整个欧洲的空中利剑！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垃圾？
陈明没有解释。
他的“视界”里，那架图-16已经被彻底分解。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两台被粗暴地塞进翼根的发动机，是如何在飞行中，对整个机翼结构，产生着毁灭性的，持续的振动应力！
他“看”到了，为了给发动机腾出空间，机翼的主承力结构，被设计得多么扭曲，多么不合理！无数的应力，都集中在了几个脆弱的连接点上！
他甚至能“看到”，一旦其中一台发动机起火，那火焰会如何顺着结构连接处，在几秒钟之内，就烧穿主油箱，引爆整架飞机！
“东风”项目，犯了和它一模一样的错误。
不。
应该说，“东风”项目，完美地，复刻了它的所有缺点。
幸好。
幸好自己，把它枪毙了。
陈明的心里，闪过一丝后怕。
放映，结束了。
幕布，重新变回一片雪白。
放映室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张振华还沉浸在陈明那句“垃圾”的评价中，无法自拔。
他想反驳。
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他知道，陈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必然有他那深不可测的，理论依据。
“陈……陈总顾问……”
张振华艰难地开口，“那……那我们……”
他想问，那我们的飞机，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陈明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出了放映室。
“跟我来。”
……
一号会议室。
当陈明和张振华，带着一身寒气，重新走进来时。
这里，已经变了模样。
那张画着“可变后掠翼”草图的巨大桌子，已经被清理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十几张更小的绘图桌，拼凑在一起。
几十个戴着袖套，头发乱糟糟的，飞机结构设计师和绘图员，正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
他们，都是张振华刚刚从各个研究室里，紧急抽调过来的，基地里所有能画图的人。
他们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们只知道，总负责人下了死命令。
所有人，带上工具，到一号会议室待命。
看到陈明进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笔，站了起来。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总顾问身上。
敬畏，好奇，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怀疑。
陈明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空白的图纸前。
拿起了，那支铅笔。
“唰！”
没有丝毫犹豫。
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
陈明在那架已经拥有了“可变后掠翼”上，画出了发动机的位置。
不是B-52那样，吊在机翼下方。
更不是图-16那样，埋在翼根。
而是……
紧紧地，贴着机腹！
就在那巨大的，固定的，中央翼盒的下方！
两台一组，左右对称。
像两对，紧紧收拢在雄鹰腹下的，利爪！
“这……”
一个结构组的组长，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布局？
全世界，闻所未闻！
把发动机放在这个位置？
它产生的气流，不会和机腹、机翼，发生严重干扰吗？
它产生的推力，力臂太短，会不会影响飞机的俯仰控制？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了所有设计师的脑海。
张振华也彻底看傻了。
他也算是个行家。
但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种布局，到底有什么好处。
“陈总顾问……”
他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为什么……要放在这里？”
“发动机吊在翼下，像B-52那样，确实结构简单。但是，巨大的重量，会对机翼产生恐怖的弯折力矩，大大缩短机翼的疲劳寿命。”
“而且，八台发动机，分布在长达几十米的翼展上，一旦某一侧的发动机失效，就会产生巨大的，不对称推力。飞行员，很难控制。”
“至于图-16那种翼根布局。”
他的铅笔，在图纸上，那两组成对的发动机吊舱上，轻轻一点。
“第一，重量集中。所有发动机的重量，都由最坚固的机身中央翼盒承受。机翼，只负责升力。结构干净，寿命更长。”
“第二，推力集中。四台发动机的推力线，紧贴机身中轴。就算有一两台失效，产生的不对称推力，也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飞机更容易控制，更安全。”
“第三，维护方便。所有发动机，都在地面人员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换一台发动机，就像换一个轮胎一样简单。”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陈明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它们远离主油箱，远离主承力结构。就算在空中爆炸，也只是炸掉一个吊舱。不会对飞机本身，造成致命的伤害。”
“……”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还可以这样设计！
这个年轻人，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他考虑的，已经不单单是性能！
而是生存！
是战场上的，生存能力！
这是一种，他们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领先了整个时代的，设计哲学！
张振华的嘴巴，越张越大。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
他看着图纸上那个，充满了力量感和安全感的发动机布局。
张振华，这个搞了一辈子实际工程的“老工头”，却从那完美的理论中，敏锐地，发现了一个，最现实，也最致命的问题。
他盯着图纸上，那几乎要贴到地面的发动机进气口。
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陈总顾问……”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您这个设计……确实是……太完美了。”
他先是送上了一记，发自肺腑的马屁。
然后，才指着那个进气口，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可是……咱们基地的跑道，您也看到了。”
“都是土路，风一吹，全是沙子和石子。”
“这发动机……离地这么近，进气口又这么大。”
“起飞的时候，万一……吸进去一块石头……”
“那不就……全完了吗？”
张振华的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
瞬间，浇灭了会议室里，刚刚燃起的狂热。
是啊！
理论再完美，终究要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