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陈明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许培新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一旁的张振华身上。
“张总工。”
陈明的声音依旧平静。
但这个问题却让刚刚还处于狂喜状态的张振华猛地一愣。
“我来之前看过‘昆仑’项目的总策划书。”
总策划书？
那份已经被封存了快五年的、落满了灰尘的、代表着最初梦想的文件？
他提这个干什么？
张振华的心里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陈明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现在攻关的这台运输机发动机只是整个‘昆仑’计划的第一步，对吗？”
“……”
张振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那股热火朝天的气氛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了下来。
就连那边正对着下属咆哮的许培新也停了下来，皱着眉望向这边。
第一步。
多么遥远又多么讽刺的词。
他们在这第一步上就摔得头破血流，摔得再也爬不起来，以至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遗忘了还有第二步的存在。
“是的……”
良久，张振华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不甘。
陈明看着他继续说道：“策划书的第二阶段是在运输机发动机的基础上研发一款推力更大、性能更强的发动机，为我们国家第一款远程战略轰炸机提供动力。这个项目还在吗？”
轰！
这个问题像一颗重磅炸弹狠狠地砸在了张振华、砸在了许培新、砸在了会议室里每一个“昆仑”项目老人的心上！
还在吗？
当然在！
它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五年了！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用三年的时间吃透VD-7，造出合格的运输机发动机，然后再用五年的时间以此为基础向那个代表着大国重器最高荣耀的战略轰炸机发起冲锋！
可现在呢？
“在……”
张振华的头垂得更低了，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只是……因为我们的原因项目一直……被搁置了。它的设计团队早就已经解散，人员被抽调到了其他的更紧急的岗位上。”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是“昆仑”人心中最大的痛！
他们不仅拖累了自己更拖累了整个国家的战略布局！
然而陈明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都瞬间抬起了头。
那眼神像是看到了神迹。
“谁说要搁置了？”
陈明的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不解，仿佛在问你们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奇怪的想法？
“啊？”
张振华彻底懵了。
不搁置？
我们连运输机的发动机都搞不定拿什么去搞轰炸机？
用爱发电吗？！
“陈……陈总顾问……”张振华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明打断了他。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画满了各种草图和公式的桌子前，手指轻轻点在了一个刚刚被许培新团队计算出的预测推重比的数字上。
“5.0。”
他看着张振华、看着许培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觉得这个推重比仅仅是为了一架运输机准备的吗？”
“……”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鲜红的、刺眼的数字“5”上！
推重比5！
这是什么概念？
M国人的王牌J57推重比3.5！
苏联人的骄傲VD-7推重比更是只有可怜的2.8！
他们在陈明的带领下设计出的这台怪物，它的性能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运输机发动机的范畴！
它……它天生就是为了飞得更高、飞得更快而存在的！
“涡轮前温度1050度。”陈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温度已经摸到了下一代战斗机发动机的门槛。用它来飞运输机？”陈明笑了，“不是不可以，只是太浪费了。”
张振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一个让他头皮发麻、让他浑身血液都逆流的疯狂的、可能性！
“陈总顾问……”他的声音在颤抖，“您的意思是……我们这台发动机……可以直接用在……”
“对。”陈明给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肯定的回答。
“这台发动机从设计之初我的目标就不是J57更不是那个该死的VD-7。”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平静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所有人都为之窒息的恐怖的野心！
“我的目标是让我们的‘昆仑’一步到位！它不仅要能让运输机飞起来！更要能让我们的战略轰炸机飞出去！飞越太平洋！”
“……”
“疯了！这个年轻人绝对是疯了！”
这是在场除了林雪之外所有人心中的第一反应！
一步到位？
运输机和轰炸机用同一款发动机？
这……这在世界航空史上都闻所未闻！
“不！不可能！”许培新第一个提出了质疑。
他虽然对陈明的动力学理论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陈总顾问！运输机和轰炸机对发动机的要求是完全不同的！”他急切地说道，“运输机要求的是高可靠性、长寿命和低油耗！而轰炸机要求的是极限情况下的最大推力！这两者在设计上是存在根本性矛盾的！”
“没错！”张振华也反应了过来，“为了追求推重比我们已经牺牲了一部分的结构冗余。它的寿命和可靠性恐怕……”
“谁说我们牺牲了可靠性？”陈明看着他们反问道。
他将那本记录着K-1合金配方的笔记本拿了过来翻到了最后一页。
【1050℃/150MPa，持久断裂寿命：>200小时。】
那个数据再一次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
“K-1合金的理论寿命是现有最好的高温合金的三倍以上。”陈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采用了最先进的定向凝固技术来消除横向晶界。我们设计了最精妙的复合冷却结构来保证每一片叶片都在最舒适的温度下工作。我们的设计不是在J57的基础上进行简单的性能压榨。”陈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名为“自信”的光芒。
“我们是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对它进行了重构！”
“推力、可靠性、寿命。”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君临天下的语气说道，“我全都要。”
“……”
许培新张开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陈明看着这个比他孙子还年轻的青年。他感觉自己这六十多年来建立的所有的关于航空发动机的常识、理论、经验……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颠覆了，被碾得粉碎！
张振华也呆住了。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陈明在接手“昆仑”项目之前是干什么的？09核潜艇副总设计师！那个同样是创造了奇迹让整个西方世界都为之震动的国之重器！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这个年轻人的格局、他的眼界就和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他们想的是如何在泥潭里爬出来，而他想的是一步迈上云端！
“那……那我们……”张振华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山里人，除了震撼只剩下无所适从。
陈明给出了他的指令。
“许教授的动力学方案今天下午六点完成第一稿。刘峰的K-1合金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合格的叶片铸件。等这两样东西都到了。”陈明看着张振华平静地下达了那个让整个基地都为之疯狂的命令。
“‘昆仑’项目全面启动。运输机项目组和轰炸机项目组同时成立。同步开始设计工作。”
“同步……设计？”
张振华的舌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艰难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陈明之前提出的，用一台发动机，同时满足运输机和轰炸机，还只是让众人感到疯狂和不可思议。
那么，“同步设计”这四个字，就是彻彻底底的，天方夜谭！
开什么玩笑？！
一个发动机项目，就已经把他们拖垮了。
现在，要同时上马两个，不，是三个！
一个发动机，一个运输机，一个战略轰炸机！
这是要榨干“昆仑”基地的最后一滴血吗？
“陈总顾问！”
许培新再也忍不住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花白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
“我承认，您的动力学模型，和您提出的全新发动机指标，给了我们巨大的信心！”
“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们连运输机的设计团队都还没凑齐，怎么可能再分出人手，去搞那个已经被搁置了五年的轰炸机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