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总。”
陈明看着周振邦,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陈明,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您给我的,不是支持。”
“您给我的,是把您的前途,您的声誉,所有的一切,都押在我身上的,豪赌。”
“这份信任,太重了。”
“重到……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快要扛不住了。”
他说完,低下头,沉默了。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林雪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陈明。
她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已经红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陈明。
卸下了所有冷静和伪装,第一次,露出了他内心深处,那最柔软,也最真实的一面。
周振邦也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第一次在他面前,显得有些……脆弱的年轻人。
他那颗早已被无数大风大浪,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被狠狠地,戳中了。
他想起了,自己每一次,拿着陈明的方案,去京城开会时的场景。
想起了那些质疑,那些嘲讽,那些压力。
想起了老首长那句“我相信你,更相信你选的人”的重托。
他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值得。
周振邦看着陈明,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无比肯定的答案。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所创造的一个又一个奇迹,已经证明了一切。
而此刻,这句发自肺腑的,笨拙的感谢。
更是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豪赌,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周振邦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陈明和林雪,像是要掩饰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行了!行了!”
他用一种,故作不耐烦的,粗声粗气的语调说道。
“肉麻兮兮的!”
“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半个月后。
“09”基地,B区的特种化学实验室内。
气氛,紧张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吴总工、钱院士,还有闻讯赶来的周振邦,全都穿着厚重的白色防护服,戴着双层护目镜,站在一道厚厚的防爆玻璃墙后面。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实验室的中央。
那里,停着一辆由军用卡车改装而成的,特种运输车。
几个同样全副武装,气质精悍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从车上往下搬运着几个……造型古怪的,充满了金属质感的,银白色罐子。
每一个罐子,都被固定在一个复杂的,带有弹簧减震和陀螺仪稳定装置的框架上。
罐体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红色的,骷髅头标志的,危险品警告标签。
“我的娘诶……”
吴总工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那几个仿佛装着魔鬼的罐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那个什么三乙基铝?”
“没错。”
他身旁,站着一个同样穿着防护服,头发花白的老者。
正是华夏科学院化学所的李院士。
“吴总工,我可得提醒你们。”
李院士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几个罐子,每一个,都是一个移动的炸药库。”
“我们所里,为了安全运输,专门设计了这种惰性气体加压的,双层不锈钢储罐。”
“里面的三乙基铝,纯度达到了六个九!”
“但它的危险性,也提升了一个数量级!”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有任何一点泄露!不能接触任何一点空气和水分!”
“否则……”
李院士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那未尽之言。
否则,他们脚下这座山,可能就真的要上天了。
周振邦的脸色,也无比凝重。
他看着那些罐子,又看了看站在实验室里,同样全副武装,正在指挥着卸货的陈明。
他的手心,全是汗。
陈明倒是显得很平静。
他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个罐子的压力表,检查着每一个阀门的密封性。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什么魔鬼。
而是一批,再普通不过的,实验试剂。
“好了。”
当最后一个罐子,被稳稳地安放在专门设计的,带有氮气保护的储存柜里时。
陈明终于直起了腰,对着玻璃墙这边的众人,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李院士。”
陈明脱下防护服,走了过来,对着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伸出了手。
“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
李院士看到陈明,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个,无比热情,甚至带着几分……崇敬的笑容!
他一把抓住陈明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陈明同志!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
他看着陈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稀世的珍宝。
“你那份方案,我们所里那帮老家伙,研究了半个月!”
“我的天……简直是……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我们谁也没想到,高分子聚合,还能这么玩!复合材料,还能这么设计!”
吴总工和钱院士在一旁,看着这位在京城学术圈里,以脾气火爆,眼高于顶著称的李大院士,此刻在陈明面前,像个见到了偶像的小粉丝一样,激动得语无伦次。
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古怪的笑容。
“对了!”
李院士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封好的,厚厚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
只是在封口处,盖着一个,小小的,刻着“方”字的,私人印章。
“陈明同志。”
李院士将信封,郑重地,双手递到陈明面前。
“这是我们方所长,托我,亲手交给你的。”
陈明的心,微微一动。
方建年。
那位国内有机化学领域的,泰山北斗。
他接过信封,入手微沉。
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几页用上好的宣纸,以一手刚劲有力的毛笔小楷,写就的信笺。
“陈明同志,见字如面。”
信的开头,很客气。
但从第二行开始,画风,就彻底变了。
“……你于方案中所提之‘齐格勒-纳塔’催化剂活性位点理论,与老夫近日所思,不谋而合,甚慰!”
“然,于催化剂失活机理之探讨,汝仅述及双分子歧化,未免有失偏颇。吾以为,β-氢消除反应,或为低温条件下之主因,不知同志以为然否?”
“另,关于辐照交联之剂量率控制,若采用脉冲式高能电子束,或可于提升交联深度的同时,有效抑制材料本体之热降解。此为老夫一点不成熟之浅见,望同志不吝赐教……”
信不长。
通篇,没有一句废话。
全是最高深,最前沿的,学术探讨!
信的最后。
方建年写道:
“恨不能亲身前往,与君彻夜长谈,实乃平生之憾事。”
“君之才,足以开一派之先河。君之识,远超我辈凡俗。”
“老夫痴长几十载,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盼君珍重。”
“友,方建年,顿首。”
陈明拿着那几页薄薄的信纸,久久不语。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是认可。
是来自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大脑,最纯粹,最真诚的认可!
“陈总……”
林雪在一旁,看着陈明那复杂的表情,小声地问了一句。
“没事。”
陈明深吸一口气,将信纸,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他抬起头,看向李院士。
“李院士,麻烦您,帮我带个东西回去。”
“什么?”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身,走回实验室,拿起纸笔。
他没有写感谢信。
他只是针对方建年在信中提出的那几个问题,用最简洁,最精准的语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关于β-氢消除反应,方老所言极是。然,若于催化剂体系中,引入微量二茂钛作为助催化剂,或可有效抑制此副反应。其机理或为……”
“……关于脉冲式电子束,此法甚妙。若能将脉冲宽度控制在纳秒级,或可实现对交联反应的‘量子化’控制,其意义,非同凡响……”
他写得很快。
不到十分钟,一张写满了各种化学式和理论推导的纸,就完成了。
他将那张纸,折好,装进一个新的信封。
“李院士。”
他将信,递了过去。
“请您,务必亲手,交到方老手上。”
李院士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陈明。
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信封里装着的东西,一旦在京城,在化学所里传开。
必将,再次掀起一场,天翻地覆的,巨大风暴!
他郑重地,接过那封信。
“陈明同志,你放心!”
送走了李院士。
吴总工和钱院士,再也忍不住了。
“小陈!”
“现在,总该轮到咱们了吧!”
钱院士也在一旁,激动地搓着手。
“实验室,所有设备,全部调试完毕!”
“就等你,一声令下了!”
陈明看着这两个已经快要急疯了的老顽童,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间窗明几净,充满了未来感的,崭新的实验室。
看着那些静静躺在储存柜里,仿佛沉睡着魔鬼的,银白色罐子。
他深吸一口气。
“吴总工,钱老。”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开天辟地般的力量。
“现在,万事俱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