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七天。
陈明几乎没有离开过这间“创世纪”实验室。
绘图板上的图纸，堆了又换，换了又堆，旁边废弃的草稿，已经装满了整整三个垃圾桶。
林雪也陪了他七天。
她的话不多，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削铅笔，整理资料，端茶送水。
当陈明放下最后一根铅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时，窗外已经晨光熹微。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眼前那厚厚的，如同小山一般的图纸和文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完成了。”
“嗯。”林雪递上一杯温水，看着他疲惫却又明亮的眼睛，心里有些心疼。
这七天，她亲眼见证了一个奇迹的诞生。
那不是一张张简单的图纸。
那是一个完整的，将“艺术”转化为“工业”的，严谨到令人发指的体系。
从“启明一号”如何加工“导轨基准尺”的每一个步骤，到量产型“准母机”的每一个零件图纸。
从生产线上每一个工位的操作手册，到工人上岗前的培训教材。
甚至连每一个螺丝需要用多大的扭矩拧紧，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傻子都能按部就班，复制出奇迹的说明书。
陈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
“接总指挥办公室，找周副总指挥。”
不到十分钟。
周振邦和吴总工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们两个这七天，也是度日如年，每天都往机修车间跑好几趟，看着钟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小心翼翼地用“启明一号”试制着各种零件，心里又激动又焦急。
“小陈！怎么样了？”周振邦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
陈明没有说话。
他指了指桌上那三叠厚厚的，用牛皮纸精心包裹好的文件。
他指着最上面那叠相对最薄的文件。
“这是‘启明一号’，生产高精度导轨基准尺的全套工艺。”
他的手指，移到了中间那最厚的一叠上。
“这是量产型‘准母机’的全套图纸和生产流程。”
最后，他拍了拍最下面那一叠。
“最后包含了人员培训，质量管控，以及生产线布局的所有标准化文件。”
“有了这三样东西……”
陈明看着周振邦，平静地说道。
“月产五十台，只需要时间和足够的原材料。”
周振邦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拿那些文件。
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薄薄的牛皮纸。
他却感觉，自己将要托起的，是整个国家工业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用双手，郑重地，将那三叠文件，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好……好！”
“小陈，你辛苦了！”
“老吴！基地这边交给你了”
京城。
西山。
周振邦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怀里还死死地抱着那个巨大的文件包。
“首长！”
他一句话都来不及多说，直接冲到巨大的办公桌前，将那三叠文件，“啪”的一声，全部放在了桌面上。
“首长，陈明同志……把路，铺好了！”
老首长没有坐下。
他就站在桌前，拿起最上面的那份“养鸡手册”，也就是总纲，戴上老花镜，飞快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振邦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看到。
老首长的眉毛，先是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然后，慢慢地舒展开。
接着，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当他看到“以母机造基准，以基准造量产机”的核心思路，看到那清晰的，标准化的，可复制的工业流程时……
“啪！”
他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整个人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天才！”
“这是何等的天才构想！”
他拿起文件，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狂喜，根本无法掩饰！
“我让他给我一把钥匙，他……他直接给了我一座能批量生产钥匙的工厂！”
“哈哈哈哈！”
老首长猛地停下脚步，仰天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畅快与豪迈！
“好！好一个陈明！”
“一个月后，月产五十台！有了这批‘启明’，全都有了脱胎换骨的希望！”
狂喜过后，老首长的目光，重新落回了桌上的文件上。
他的眼神，瞬间又恢复了战略家的冷静与深邃。
“计划是完美的。”
他看向周振邦，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但再完美的计划，也需要人来执行。”
“这第一批‘启明’的生产任务，交给谁？”
“谁能担起这个重任，打响这第一炮？”
来了！
周振邦心头一凛，他知道，这才是老首长真正要问的问题。
这一路上，他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首长，我有一个建议。”他毫不犹豫地开口。
“说。”
“743厂。”周振邦斩钉截铁地说道，“何玖的743厂。”
老首长的眉毛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理由有三。”
周振邦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陈明同志就是从743厂出来的，他对那里的技术人员、老师傅、甚至是每一台设备的脾性，都了如指掌。这份工艺流程是他做的，由他最熟悉的人来执行，磨合期最短，出错率最低！”
“第二，何玖上次按照陈明同志的思路，改造了炮弹生产线，成绩斐然。他的思想是开明的，是尝到过甜头的，我们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去说服他，他的执行力，全军闻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振'邦加重了语气，“743厂的底子，是咱们所有军工厂里，最扎实的一批。只要给他们‘尺子’和‘方法’，他们就能立刻爆发出最强的生产力！”
老首长静静地听着，不住地点头。
周振邦的分析，句句在理，拳拳到肉。
没有比743厂更合适的地方了。
也没有比何玖那个炮筒子脾气的猛将，更适合当这个“先锋官”的人了。
“好。”
老首长不再有任何犹豫。
第二天，743厂。
天刚蒙蒙亮，厂区的大喇叭就跟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技术科李卫国！机修车间王大锤！所有八级工！所有钳工组、车工组组长！立刻到一号车间集合！”
何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透过电流，震得整个厂区都嗡嗡作响。
一号车间里。
王大锤打着哈欠，一脸的不爽。
“搞什么名堂？老子昨天才把那辆破坦克的悬挂给整利索，今天连个回笼觉都不让睡？”
他身边，李卫国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
“首长的语气不对劲。怕是有什么大任务。”
话音刚落，一群和他们一样，睡眼惺忪，满脸怨气的老师傅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嘴里骂骂咧咧，怨声载道。
“不是说好了，等‘09’那边的高强度钢一到，咱们就开工造装甲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