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那儿干嘛?
那不是钟师傅那帮老钳工老车工天天跟一堆破铜烂铁打交道的地方吗?
“走!”
吴总工倒是没想那么多。
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找到那个该死的陈明。
然后揪着他的领子问问他那个该死的基座到底该怎么固定!
……
当钱院士和吴总工一前一后走进那间充满了机油铁锈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呛人味道的机修车间时。
他们彻底被眼前这充满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一幕惊得当场石化在了原地。
车间的中央。
那台他们再熟悉不过的16К20型的老古董已经被大卸八块。
各种油乎乎的充满历史厚重感的零件扔了一地。
而那个他们找了大半个基地的被他们奉若神明仿佛无所不能的年轻的首长。
此刻正穿着一身比车间里最老的老师傅还要破旧还要油腻的工装。
整个人像一条泥鳅滑溜溜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半个身子都钻进了那光秃秃的车床底座下面。
他手里拿着一把最笨重的管钳正吭哧吭哧地对着一根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管子较着劲。
而他的旁边。
那个总是穿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扎着两条漂亮的麻花辫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的林雪。
此刻也同样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宽大的工装。
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恬静的清丽的脸庞上被蹭上了几道黑乎乎的油污。
像一只可爱的小花猫。
她就那么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的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崭新的图纸。
她手里拿着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她的嘴里正念念有词。
“左边第三个螺栓再拧紧半圈。”
“不对不对是松半圈。”
“哎呀陈明你别动了我看看图纸!”
她一会儿看看图纸。
一会儿又伸长了脖子往那黑乎乎的车床底下瞅。
那样子像一个最严格的最不近人情的监工。
在指挥着一个最笨拙的最不听话的学徒。
而那个被她呼来喝去的“学徒”。
还时不时地从车床底下探出半个同样是沾满了油污的脑袋。
一脸讨好地问道。
“林大组长是这根吗?”
“你看我这力道行不行?”
“要不您亲自来试试?”
“滚!”
“轰——!!!!!”
钱院士和吴总工的脑袋里像有一万座核电站同时发生了链式反应!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充满荒谬与不和谐的一幕!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一个国家的最高机密的核潜艇研制基地里。
他们是在一个三流的乡镇企业的夫妻老婆店里!
一个在外面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老板。
回了家却被自己的老板娘管得服服帖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陈……陈总工?”
吴总工的声音干涩嘶哑像一个第一次看到自己最敬畏的老将军在家里跪搓衣板的可怜的新兵。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所有关于“领导”关于“权威”关于“尊卑”的坚固的世界观。
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冲击得轰然倒塌!
“你们……”
钱院士也同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从车床底下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看到了救星般的惊喜的陈明。
又看了看那个因为他们的突然闯入而显得有些惊慌失措下意识地就想把手里的图纸藏到身后的林雪。
他那颗总是充满各种公式和数据的严谨的大脑。
在这一刻彻底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比如“陈总工您贵为项目的第一副总设计师怎么能亲自干这种粗活?”
或者“林雪同志你一个女娃娃这地方又脏又乱不适合你。”
可最终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像一尊被彻底遗忘了的石化的雕像僵在了那里。
而吴总工他那颗由钢铁和混凝土浇筑而成的直来直去的大脑在经过了长达十几秒的宕机之后。
终于重新启动了。
他那颗由钢铁和混凝土浇筑而成的直来直去的大脑在经过了长达十几秒的宕机之后终于重新启动了。
“我操!”
吴总工的咆哮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史前巨兽带着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的怒火轰然炸响!
“你们俩……这是干啥呢?!”
他指着那个从车床底下灰头土脸钻出来的陈明又指着那个像只受惊的小花猫手忙脚乱地想把手里的图纸藏到身后的林雪。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在战场上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阵仗!
“过家家呢?!”
钱院士没说话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他看着那两个同样是满身油污一个脸上带着无奈苦笑一个脸上写满窘迫羞恼的年轻人。他那张总是斯文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一道所有人都看不懂的高深莫测的缝隙。
“吴总工钱院士你们怎么来了?”陈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动作自然得像个在这车间里混了三十年的老师傅。
他指了指那台已经被拆得只剩下一个光秃秃骨架的老古董。
“我这不是在升级咱们这台宝贝疙瘩嘛顺便跟钟师傅学学手艺。”
“升级?学手艺?”
吴总工先是一愣紧接着那张黑脸上就绽放出了一朵巨大的充满了粗犷与豪迈的菊花般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他那洪亮的笑声几乎要把机修车间的屋顶给掀了!
“陈总工!你想学手艺你找他?”吴总工伸出那根比胡萝卜还粗的黑乎乎的手指头指了指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冷眼旁观的钟师傅。
“你这可找错人了!”
吴总工猛地一拍自己那油光锃亮的古铜色的胸脯!那声音像是擂响了战鼓!
“想学这个你得找我啊!”
“我老吴当年在厂子里那也是响当当的一把好手!拆过的机器比你小子见过的螺丝都他娘的多!”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豪情万丈。
一个平淡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的声音从旁边幽幽地传了过来。
“老吴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地道了。”
是钟师傅。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跟前。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就那么平静地看着那个正手舞足蹈的吴总工。
“怎么?”
钟师傅的嘴角往旁边撇了撇。那动作充满了一种只有最顶尖的工匠才有的该死的傲气。
“我老钟就比你差了?”
“我不是那意思……”吴总工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不是那意思是哪个意思?”钟师傅上前一步那瘦削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板死死地顶住了吴总工那黑铁塔般的压迫感!
“别忘了!我这肩膀上扛的跟你一样也是八级钳工的牌子!”
“论盘这些铁疙瘩。”钟师傅伸出那只布满了厚厚老茧的手在吴总工那油乎乎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你老吴还真不一定有我熟!”
“嘿!我这暴脾气!”吴总工的牛脾气瞬间就上来了!他那张刚刚还豪情万丈的黑脸在这一刻“唰”地一下变成了猴屁股!
“你个老棺材瓤子还来劲了是吧?!”
“要不咱俩今天就在这儿比划比划?”
“比就比谁怕谁?”钟师傅寸步不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喷射着足以将钢铁都融化的熊熊的战意!
“就比!谁能蒙着眼睛把这台破烂玩意儿给原样装回去!”
“行!谁不比谁是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