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院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落向了那个他平时最不乐意踏足的地方。
B区材料与结构实验室。
吴总工的地盘。
……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的轰鸣声从B区那扇永远也关不严实的大铁门里传了出来。
钱院士皱着眉头捂着耳朵走了进去。
一股滚烫的充满了钢铁与汗水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车间的正中央吴总工正光着膀子露着那一身古铜色的油光锃亮的腱子肉。
他手里没拿那把十二磅的长柄锻锤。
而是拿着一把更夸张的巨大的气动扳手。
他脚下踩着那个刚刚从铸造车间里拖出来的重达十几吨的新的车床基座。
那基座是按照陈明那张充满了未来科技的图纸用最高标号的合金铸铁浇筑而成的。
那上面布满了蜂窝状的三角形的加强筋。
那样子像一头沉默的狰狞的钢铁巨兽的骨骸。
“再来一下!”
吴总工的咆哮像一声晴天霹雳!
他扣动了气动扳手的扳机!
“哒哒哒哒哒——!!!!!”
一阵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属的嘶吼声响彻了整个车间!
一颗比成年人胳膊还粗的地脚螺栓被硬生生地拧进了那坚硬的花岗岩地面!
“好!”
吴总工扔掉手里的扳手那动作豪迈得像是在扔一杆刚刚饮饱了敌人鲜血的长枪!
他叉着腰看着自己脚下那稳如泰山的钢铁的杰作。
那张总是像锅底一样黑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创造了一个新世界的巨大的狂热的豪情!
一回头他看见了正站在门口一脸嫌弃的钱院士。
“哟!老钱?”
吴总工的嗓门洪亮得像是在打雷。
“什么风把你这尊瓷做的大菩萨吹到我这黑煤窑里来了?”
“我找陈明。”钱院士言简意赅连一步都懒得往里迈。
“陈总工?”吴总工愣了一下“他不在我这儿啊。”
“那我走了。”钱院士扭头就走。
“哎哎!”吴总工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蒲扇般的大手油乎乎的黑乎乎的。
钱院士感觉自己那件刚刚才换的干净的白衬衫瞬间就被玷污了。
“你松手!”钱院士的声音都变了调。
“急什么?”吴总工非但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了。
他那颗硕大的脑袋凑了过来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在钱院士那张白净的斯文的脸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遇到了麻烦的小媳妇。
“说吧啥事儿?”
“火烧眉毛了?”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钱院士一脸嫌弃地想把他推开。
“嘿!我这暴脾气!”吴总工的牛脾气瞬间就上来了!
他一把抢过钱院士夹在胳膊底下的那个黑皮文件夹!
“姓钱的!你把话说清楚!”
“什么叫我也不懂?!”
“我告诉你!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就没我老吴看不明白的图纸!”
吴总工气冲冲地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然后。
他脸上的那股冲天的怒火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缓缓地瞪大了。
他看着那一页又一页的写满了他一个都看不懂的鬼画符一般的公式和数据。
他感觉自己那颗装满了各种金属相图和力学模型的骄傲的大脑。
在这一刻像是被一万只看不见的小手揉成了一团浆糊。
【中子输运方程】
【反应性温度系数】
【氙中毒效应】
这……这他娘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咳咳。”
吴总工清了清嗓子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伸出那根比胡萝卜还粗的黑乎乎的手指头故作镇定地指着纸上那个最复杂的积分公式。
“老钱啊。”
“你这个嗯……这个小蝌蚪画得不太对啊。”
“你看它这个尾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噗——”
钱院士终于没忍住。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着那个正一本正经地指着积分符号胡说八道的吴总工。
那样子像是在看一个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爱的傻子。
“吴总工。”
钱院士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差点被他笑掉的老花镜那张总是斯文的脸上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调侃!
“看懂了?”
“要不我再给您解释解释?”
吴总工那张刚刚还故作镇定的黑脸在这一刻“唰”地一下变成了猴屁股。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侮辱。
“看懂了!怎么没看懂?!”他梗着脖子死鸭子嘴硬“不就是几个破公式吗?!”
“那您给解解?”
“我……”
“吴总工啊。”钱院士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从吴总工那僵硬的手里将那个黑皮文件夹抽了回来。
然后他用一种充满了哲学思辨的口吻缓缓地说道。
“没有那个金刚钻。”
“就别揽那个瓷器活。”
“我……”
“走吧。”钱院士没有再理他转身就往外走。
“去找那个有金刚钻的。”
总设计师办公室没人。
F区后勤与生命维持系统实验室没人。
三号实验室那群“雏鹰”倒是都在。
可他们一个个也都像霜打了的茄子。
“陈总工?他一个星期前把那本‘天书’扔给我们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杨伟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他说他要去解决一个比晶体管还要底层的问题。”
“比晶体管还底层?”
钱院士和吴总工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还有什么能比晶体管更底层?
难道他要去手搓原子弹吗?!
两人一路打听。
最后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小战士一脸不确定地指了指那个最偏僻最破旧也是整个基地里油污味最重的角落。
“我好像看到陈总工往机修车间那边去了。”
机修车间?
钱院士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