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里面那一排黑色空气开关,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住最大的、被红色油漆标注着“总闸”的开关。
然后他看到,在那个总闸下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纸条。
纸条上用最粗毛笔写着一排龙飞凤舞、充满霸道与不讲道理的狂草。
那字迹他认得,是周振邦的:
【十点断电,司令特批。谁敢合闸,军法处置!】
陈明呆呆站在那里。
“真……真断了啊?”
“玩……玩真的啊?”
他感觉自己像全服第一的顶级玩家,正准备单挑最终BOSS,结果屏幕一黑。
你妈把你家电闸拉了。
北风的呼啸,不知何时被窗外枝头的几声鸟鸣取代。
“09”基地那厚重的、仿佛能隔绝整个世界的合金大门,也挡不住春天的脚步。冰雪消融,汇成涓涓细流,滋润着墙角下探出头来的一抹倔强的绿。
基地里,那股压抑了整个冬天的、紧张到几乎要爆炸的氛围,也悄然改变。
自从那次“史无前例”的集体体检和强制休假之后,周振邦那不讲道理的“十点熄灯令”,就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条,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一开始,所有人都怨声载道。
尤其是吴总工,据说他头三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差点把宿舍那张铁架床给拆了,非要去实验室抱着他那节钢壳睡。
可一个星期后,所有人都发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白天,实验室里不再是那熟悉的、充满了疲惫与焦虑的低气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与专注。
每个人都精神饱满,思路清晰。过去需要争论半天才能确定的方案,现在几句话就能敲定;过去需要反复调试才能解决的BUG,现在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晚上十点一到,整个基地准时陷入一片黑暗与宁静,再也没有人偷偷摸摸地在实验室里点着蜡烛画图。
大家开始在食堂里天南海北地胡吹神侃,开始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下棋打牌,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的“雏鹰”,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把破旧的吉他,天天晚上鬼哭狼嚎地唱着那首充满了时代特色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整个基地,都活了过来,沾染上了一种久违的、人间的烟火气。
而作为这场变革的最直接的受害者,和最核心的受益者,陈明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强制戒掉了网瘾的少年:白天,他依旧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神一般的总设计师;可一到晚上,他就变成了一个百无聊赖的空巢老人。
那颗习惯了在深夜里高速运转的、该死的工程师的大脑,在这规律的、健康的作息面前,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不行!这里不行!”
“总设计师办公室”里,陈明将手里的铅笔重重地往那张巨大的、铺满了潜艇内部结构草图的绘图桌上一扔。
那张凝聚了他好几天心血的草图,此刻在他自己眼里,却像一坨被车轮碾了十八遍的狗屎。
乱,充满了各种低级的、无法容忍的错误。
随着晶体管计算机的小型化,随着“人造海洋”的加入,随着那套更先进的声呐和火控系统的上马,他们这艘还只存在于图纸上的“09”号,它的内部,需要进行一次脱胎换骨的重塑。
可问题是,地方就那么大,塞进去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陈明感觉自己不是在设计一艘潜艇,他是在玩一个地狱难度的华容道。
主电缆槽和应急供水管,为了节省空间,被他画得紧紧贴在了一起,可他忘了,高压电会电解水。
反应堆的冷却水循环管路,为了走最短的路径,被他从鱼雷舱的正上方穿了过去,可他忘了,那滚烫的、几百度的管子,万一要是漏了……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操!”陈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思维的死角:他的大脑,习惯了从宏观的、系统的、哲学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可一到这种需要极其精细的三维空间想象能力的具体工程实现上,他那颗所谓“天才”的大脑,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一阵礼貌的、清脆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进。”
门被推开了。
林雪抱着一摞刚刚整理好的实验数据报告,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裤,那两条乌黑的、漂亮的麻花辫,随着她的走动,一甩一甩的,像两只快乐的蝴蝶。
“陈总工,这是F区孙工他们刚刚送过来的‘人造海洋’的第一次全流程测试数据。”
她将那摞厚厚的报告,放在了陈明的办公桌上。
然后,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张被陈明画得一塌糊涂的草图。
她那双清澈的、亮晶晶的眼睛,微微地弯了一下。
“陈总工,您这……是在画迷宫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调侃。
“差不多吧,”陈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分窘迫的尴尬,“一个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迷宫。”
林雪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走到绘图桌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被陈明画得乱七八糟的草图。
一开始,她还只是随便看看,可看着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渐渐地变得凝重了起来。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地点在了草图的一个角落。
“陈总工,你这里,是不是把主电缆槽和应急供水管画串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最细的绣花针,狠狠地扎在了陈明那颗本就烦躁不堪的心上。
“怎么可能,我算过的……”陈明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可当他凑过去,仔细一看,他那张总是充满了自信的脸,在这一刻,“唰”地一下红了。
“……还真是。”
“还有这里,”林雪的手指,又移到了另一个地方,“这个检修通道,你只留了四十公分。”
她抬起头,看着陈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危险的月牙。
“吴总工那体格,你让他爬过去吗?”
“我……”
“还有这里!这里!这里!”
林雪的手指,像一挺正在疯狂扫射的机关枪,将陈明那张自以为还算过得去的草图,打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陈明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考了五十九分的学渣,正在被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学霸,用一种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无情地降维打击。
他想反抗,可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反抗的理由。
因为,她说的,都对。
“行,行。”
许久,他才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充满了屈辱与不甘的字。
他像一个斗败了的将军,将手里的那支代表着指挥权的铅笔,递到了林雪的面前。
“林大组长,你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我负责提要求,你负责把它塞进去。”
“噗嗤。”
林雪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扶着额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的年轻的将军,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恬静的清丽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比窗外的春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这可是你说的,”她接过那支仿佛还带着男人体温的铅笔,那动作,像是在接过一个王国的权杖,“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两条漂亮的麻花辫,往身后利落地一甩。
她低下头,在那张空白的绘图纸上,落下了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