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九点五十分。
“创世纪”实验室里那股混杂着化学药剂和臭氧的、充满创造与毁灭气息的味道终于淡了一些。
陈明放下手里的镊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在他面前,最后一片完美的P-N-P结构的三明治被小心翼翼安放在天鹅绒托盘上。
它们像一排等待着检阅的微缩黑色士兵,安静却蕴含着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力量。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转过身对那个正拿着小小笔记本、一丝不苟记录最后数据的姑娘说道。
林雪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台老旧挂钟。
时针已无限趋近于那个代表着“最终审判”的数字“10”。
“陈总工。”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严肃。
“根据‘09’项目指挥部最新颁布的一号作战条例,”她清了清嗓子,学着周振邦的语气,那腔调拿捏得惟妙惟肖,“现在是熄灯时间。”
陈明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狐假虎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林大组长,我这还没到十点呢。”
“提前十分钟进行思想上的预热。”林雪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将他面前那堆宝贝得跟亲儿子一样的晶体管用干净防尘布盖了起来。
那动作像在没收一个网瘾少年的游戏机。
“走吧,陈大风险点。”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成一道危险的月牙。
“要是让周司令的警卫员抓到我们还在‘案发现场’,我可不想陪你一起写检查。”
陈明无奈地摊摊手。
他感觉自己不是这个项目的总设计师,而是个正在保外就医的重点监管对象。
而眼前这小丫头就是周振邦派来二十四小时贴身看管他的狱警。
两人并肩走在基地空旷寂静的水泥路上。
冬夜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
陈明缩了缩脖子,将那件还带着林雪身上淡淡清香的蓝色工装裹得更紧。
“我感觉周司令有点小题大做。”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就是血压高了点嘛。”
“一百五叫高了点?”林雪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瞪着他。
“陈明同志,请你对我们王老的专业判断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她的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学术论文。
“而且你现在不是你自己的,你是国家的,是我们整个‘09’项目最宝贵的公共财产。”
林雪看着他,看着月光下那张过分清瘦的脸,那颗总是平静的心湖又没来由泛起一阵酸涩涟漪。
“我们有义务也有责任保护好这份财产,不让它被某些不负责任的使用者提前搞报废了。”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像一片飘落的雪花。
陈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鼓着腮帮子气鼓鼓瞪着他的姑娘,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只能像打了败仗的将军,低着头接受这场温柔却无法抗拒的审判。
回到那间比上辈子租的单身公寓还简陋的宿舍,陈明将自己重重摔在那张硬如石板的行军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上散发惨白光芒的白炽灯,努力想放空大脑,逼自己去想些跟图纸公式无关的东西。
比如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是不是有点咸;
比如吴总工那把十二磅的锻锤到底怎么抡起来的;
比如林雪那两条乌黑麻花辫在阳光下甩起来时好像真会发光。
可是没用。
他那颗被二十一世纪现代工业文明彻底格式化的、该死的工程师大脑,像一台被植入病毒的计算机,只要一进入待机模式,就会不受控制地自动运行那些该死的后台程序。
【那个P-N结的空间电荷区,宽度和外加电压的关系好像可以再建个更精准的数学模型……】
【如果把晶体管封装方式从直插式改成贴片式,整个电路板集成度是不是能再提高一个数量级?】
【还有那个该死的散热问题……】
一个个充满魔鬼般诱惑力的技术难题像一群最妖艳的女妖,在他脑海里搔首弄姿,疯狂挑逗着他。
“操!”
陈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被关了一个月禁闭的烟鬼突然闻到隔壁飘来的中华烟味道,那股深入骨髓的焦灼瘙痒让他坐立难安几欲发狂!
睡?
睡个屁!
这个问题今晚要不解决,他能活活把自己逼死!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钟。
十一点半。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啊不,偷偷加班的好时候!
他像最敏捷的狸猫从床上一跃而下,甚至来不及穿上厚实棉大衣,就那么穿着一身单薄秋衣秋裤蹑手蹑脚溜出宿舍。
基地夜晚寂静得像座巨大坟墓,只有巡逻哨兵整齐皮靴踏在冰冷水泥地上发出的“咔哒咔哒”的规律脚步声。
陈明屏住呼吸,将自己在无数次熬夜画图中练就的反侦察能力发挥到极致。
他像一缕黑色幽魂,完美避开所有探照灯和移动哨兵。
五分钟后,他重新站在那扇熟悉的厚重铅门前。
“创世纪”实验室。
他回来了。
他像回到自己王国的国王,推开门,那股熟悉的冰冷、充满无限可能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回味这久违的自由气息,就径直冲向那张巨大空白的绘图桌。
他从抽屉抽出那本还带着墨水味的创世天书,拿起那支削得尖尖的铅笔,感觉身体里即将枯竭的灵感源泉在这一刻再次喷涌而出!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打开绘图桌上那盏熟悉的台灯。
他已经想好了,他要用一个晚上——不,半个晚上就够了!他要为这个刚诞生的晶体管设计出一套全新的革命性逻辑门电路!
他要……
“啪嗒。”
一声清脆开关响。
灯没亮。
陈明愣了一下。
嗯?灯泡坏了?
他下意识抬头,伸手去按墙上那个控制整个实验室照明的总开关。
“啪嗒。”
又是一声清脆开关响。
整个巨大实验室依旧是一片死寂黑暗,只有窗外清冷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他僵在半空的手和那张充满巨大无法理解的荒谬的脸照得惨白。
不对,这不对。灯不可能全坏。
难道是……
一个极其荒谬恐怖的念头像黑色闪电狠狠劈进他脑海!
他像疯了野兽冲到实验室配电箱前,一把扯开那生锈铁皮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