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管。”
这三个字,像三座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了安德烈和林雪的心上。
他们看着那块被陈明用两种颜色的橡皮泥捏出来的、丑陋的“P-N-P”三明治。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简单的模型。
他们是在仰望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陈明同志……”
许久,安德烈那沙哑的、干涩的声音才缓缓地响了起来。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这个实验,它的可行性……”
他想问成功率是多少。
可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任何一个全新的、开创性的、跨时代的科学实验,它的成功率都无限地趋近于零。
他怕。
他怕从这个年轻人的嘴里听到那个他无法接受的、残酷的现实。
然而,陈明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百分之百。”
“轰——!!!!!”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整个“半导体”理论加起来的冲击力还要大一百倍!
安德烈的身体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他死死地盯住了陈明!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彻底失去了对科学最基本敬畏的、狂妄的疯子!
“陈明同志!”
安德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而又充满了无法置信的荒谬!
“您……您在说什么?!”
“百分之百?!”
“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科学实验!从来就没有百分之百!”
“我们苏联为了发射第一颗人造卫星,我们进行了上百次的火箭发动机测试!失败了整整九十七次!”
“我们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
“您现在告诉我,您这个足以颠覆整个电子工业的、神一般的实验,它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安德烈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不是在质疑。
他是在恐惧!
他恐惧眼前这个被他奉若神明的年轻人,他那颗冷静得像精密机器一样的大脑,是不是已经被他自己那天才般的构想给彻底烧坏了!
而一直像根木桩一样杵在门口的伊万,他那双空洞的蓝色眼睛,在这一刻也终于有了一丝活人该有的神采。
他看着陈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小丑。
看吧。
天才?
我看就是个只会说大话的骗子!
“安德烈同志。”
陈明看着安德烈那张因为极度的激动与担忧而涨得通红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改变。
“您好像理解错了。”
“我说的百分之百,不是指我们第一次就能成功。”
“而是指。”
陈明转过身,在那块巨大的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充满了哲学思辨的终极判词:
【只要理论是对的,那么成功就只是一个工程学上的时间问题。】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呆滞的安德烈。
“安德烈同志,我向您保证。”
“我刚才所说的关于半导体的每一个字,它的理论都是百分之百正确的。”
“所以。”
陈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一个工程师的绝对自信。
“它的成功也必然是百分之百的。”
安德烈沉默了。
他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行字。
他感觉自己那颗被各种失败率、容错率、安全冗余填满的、保守的工程师的大脑,在这一刻被这个年轻人用一种最不讲道理的、近乎于耍无赖的方式,狠狠地上了一课。
是啊。
只要理论是对的,
那剩下的不就是干吗?
一次不行就两次,
两次不行就一万次!
这不就是他们这群该死的工程师的宿命吗?!
“我……我明白了……”
安德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缓缓地平复了下来。
他看着陈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那种充满了求知欲的、滚烫的火焰!
“那么,陈明同志,”
“我们第一步该做什么?”
“很简单。”
陈明走到那张巨大的、空白的绘图桌前。
“我们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一块足够纯净的硅。”
“第二,一个能把它烧到一千二百度的炉子。”
“硅?炉子?”
安德烈愣了一下。
“硅不是问题。我们苏联有全世界最好的高纯度单晶硅的生产线。”
“炉子更不是问题。我们设计局的实验室里有能烧到三千度的电弧炉。”
“不。”
陈明摇了摇头,
那样子像一个仁慈的上帝在再一次否定一个凡人的愚蠢的构想。
“安德烈同志,您忘了。”
“这里是华夏。”
“我们没有高纯度的单晶硅,”
“我们也没有能精准控温的电弧炉。”
陈明看着安德烈那张重新变得凝重的脸,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却又充满了创造力的微笑。
“所以,我们只能用我们自己的土办法。”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吴总工吗?”
“我是陈明。”
“麻烦您现在立刻到我们这个新的实验室来一趟。”
“对,带上您那几个最会玩火的老师傅。”
“顺便再去趟仓库,把我们最好的那批石英砂给我拉一车过来。”
“石英砂?”
电话那头传来了吴总工那充满了困惑的洪亮嗓门。
“陈总工,您要那玩意儿干嘛?那不是用来做玻璃的吗?”
“不。”
三个小时后。
那间被命名为“创世纪”的全新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铅门被“轰隆”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吴总工那张总是像锅底一样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是满脸问号的老师傅。
还有一辆吱吱作响的、破旧的板车。
板车上,堆着几个装满了灰白色石英砂的麻袋。
“陈总工!”
吴总工的嗓门洪亮得像是在打雷。
他指着那几袋平平无奇的沙子,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在空气中挥舞得虎虎生风。
“你要的玩意儿,我给你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