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脸很小，橱窗里只摆着几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黑白照片。
有穿着婚纱脸上带着羞涩笑容的新婚夫妇。
还有一张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棉袄咧着嘴露出了两颗刚刚长出来不久的小小的门牙。
“我们……进去拍一张？”
林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的脸颊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地泛起了一层可疑的红晕。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开始加速。
拍照片？
陈明看着那个橱窗，看着那一张张定格了时光的充满了年代感的黑白的脸。
他忽然觉得。
这个提议好像还不错。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年了。
可他好像还从未为自己留下过任何存在的证明。
“好。”
他点了点头。
林雪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里面仿佛有一整片璀璨的星空。
照相馆里很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学药水特有的刺鼻的味道。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从那厚厚的黑色的幕布后面探出头来。
“两位要拍照？”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老BJ特有的懒洋洋的京片子味儿。
“嗯！”林雪用力地点了点头。
“拍合照？”
“嗯……嗯！”林雪的脸更红了。
“那成，里边儿请吧。”
男人掀开幕布将他们领进了一个更小的房间。
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像个怪物一样的老式相机。
相机的后面是一块画着蓝天白云和几只和平鸽的充满了时代特色的背景布。
“男同志站左边。女同志站右边。”
“哎对，离近点，再近点。”
“女同志头稍微往男同志这边靠一点。”
照相师傅指挥着，那语气像一个正在摆弄着两个木偶的导演。
陈明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能清晰地闻到从身边这个姑娘身上传来的那股淡淡的洗发水的清香。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那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那颗在面对着数千个继电器组成的复杂电路时都能保持绝对冷静的心。
在这一刻却没来由地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好了，别动了啊。”
照相师傅钻进了那巨大的相机后面蒙上了一块黑布。
“看着我这儿。”
“笑一笑。”
“想想高兴的事儿。”
笑？
陈明努力地想要牵动自己的嘴角。
可他那张习惯了面无表情的脸在这一刻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硬而又笨拙。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
林雪正紧紧地抿着嘴唇。
她的脸红得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丝紧张的羞涩的却又充满了期待的光偷偷地瞄着他。
当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瞬。
仿佛有一道微弱的电流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林雪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
而陈明……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傻乎乎的姑娘。
有点可爱。
他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发自内心的温柔的笑意。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械的快门声。
将这一刻变成了永恒。
“好了。”
照相师傅从黑布后面钻了出来。
“一个星期以后过来取。”
从照相馆出来，外面的阳光显得有些刺眼。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他感觉自己那颗因为酒精而有些迟钝的脑袋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清醒了。
也乱了。
“走！去吃好吃的！”
林雪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像是在掩饰着什么用一种格外明亮的声音说道。
她指着不远处一家挂着“都一处”牌匾的古色古香的饭馆。
“我请你！吃烧麦！”
她的脸上洋溢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热情。
仿佛只有用食物的香气才能填满此刻这有些尴尬的沉默。
……
夜深了。
车窗外是万籁俱寂。
车窗内也是一片温暖的沉默。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也带着一丝她同样从未见过的满足。
车子在“总设计师办公室”那栋小楼前缓缓停下。
“到了。”
“嗯。”
陈明推开车门，一股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今天……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
“不客气。”林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我也很开心。”
陈明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基地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楼。
……
“总设计师办公室”。
陈明没有开灯。
他只是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
看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熟悉的单调的灰色混凝土。
他的脑海里却像放电影一样疯狂地闪回着今天在前门大街上看到的一幕一幕。
那个用锉刀一点一点打磨着齿轮的白发苍苍的老师傅。
那专注的充满了韵律感的动作。
那辆“铛铛”作响的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穿行的有轨电车。
那复杂的交错的如同蜘蛛网般的架空电线。
那个国营百货商店里引得无数姑娘驻足的颜色鲜艳的确良布料。
那一张张朴素的满足的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的鲜活的笑脸。
“嘶——”
一声清脆的如同泄压阀开启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轰然响起！
他那颗沉寂了一整天的属于二十一世纪工程师的庞大数据库在这一刻像是被一道创世的闪电轰然劈开！
无数的被他忽略了的全新的疯狂的灵感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真是个猪脑子！”
陈明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
他冲到绘图桌前甚至都来不及开灯，就着窗外那清冷的月光从抽屉里抽出了一本崭新的空白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在那洁白的第一页上疯狂地书写起来！
【关于陀螺仪轴承的超精密研磨与动态平衡的全新工艺构想——源自那个修鞋老师傅的锉刀。】
【关于艇内高压直流电网的分布式冗余设计与故障隔离方案——源自有轨电车的架空电网。】
【关于艇员生活区的人机工效学优化与模块化布局——源自前门大街那拥挤却有序的人流。】
【关于新型合成纤维在艇内非承重结构与隔音材料上的应用探索——源自那几匹的确良布料。】
他写的不是字！
是火种！
是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在窥见了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脉搏之后所迸发出的最滚烫的创造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
直到手里的铅笔“咔嚓”一声断了。
直到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才缓缓地停下了笔。
他看着那本被他用各种草图和鬼画符一般的文字填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甚至都来不及走到那张小小的行军床上。
就那么趴在绘图桌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梦里不再是冰冷的灰色的混凝土。
是明亮的宽敞的充满了阳光味道的大学教室。
投影仪上正显示着一个无比复杂的汽车发动机的三维CAD模型。
讲台下坐着一张张年轻的朝气蓬勃的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脸。
他们的手里没有算盘也没有计算尺。
只有一台台闪烁着银色光芒的笔记本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