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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光大亮。
陈明难得地睡到了自然醒。
没有刺耳的起床号,也没有紧急的会议通知。
窗外,阳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却又温暖的光。
他换下了那身熟悉的蓝色工装,从衣柜里找出了一套唯一还算得上“体面”的便服——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一条黑色的西裤。
这是他刚来这个时代时,基地后勤处发的。
当他走出宿舍楼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早已等在车旁的熟悉的身影。
林雪也换上了一身新衣服。
一件淡蓝色的中长款棉服,衬得她那本就白皙的脸蛋愈发的清丽。
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毛线围巾,那是她自己织的。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扎着干练的马尾,而是将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了两条漂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看到陈明走过来,她的脸颊没来由地微微一红,下意识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黑色的伏尔加缓缓驶出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合金大门。
车窗外,不再是单调的灰色混凝土和冰冷的铁丝网。
是真正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田野和村庄。
光秃秃的树枝上还挂着未化的积雪。
村口,几个穿着厚厚棉袄的孩子正追逐打闹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们的笑声清脆响亮,隔着车窗都能感受到那股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们去哪?”陈明看着窗外,那张总是被各种数据和公式填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前门大街,怎么样?”林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和期待,“那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好多好玩的!”
“好。”陈明点了点头。
前门。
这个在他二十一世纪的记忆里早已被商业化和游客淹没的符号化的地名。
在这个时代又会是什么样子?
车子在离前门大街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不是不想往前开,是根本就开不进去了。
街道上,人头攒动。
有轨电车“铛铛”作响,缓慢地从人群中穿行而过。
更多的是成百上千辆漆黑的、笨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首独属于这个时代的嘈杂的交响乐。
陈明和林雪下了车,瞬间就被一股无比鲜活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浪潮所包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却又无比诱人的味道。
有煤炉子里没有完全燃烧的淡淡的烟火味。
有路边小贩烤红薯时散发出的焦甜的香气。
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小吃店里飘出来的浓郁的卤煮的酱香味。
陈明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失神。
街道两旁是青砖灰瓦的低矮的、充满了历史感的建筑。
人们的穿着几乎是千篇一律的灰色或者蓝色。
可他们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陈明在二十一世纪很少见到的朴素的、满足的笑容。
“走吧!”林雪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个小太阳。
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熟练地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
陈明下意识地跟在她的身后,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好奇乡下少年。
“看!那个!冰糖葫芦!”林雪指着不远处一个扛着巨大草靶子的小贩兴奋地喊道。
那草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鲜红欲滴的山楂。
山楂的外面包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衣。
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无比诱人的光。
小贩的手里拿着一个铜锣,“铛!铛!铛!”地敲着,那声音清脆响亮,仿佛带着一种能勾起人所有童年回忆的魔力。
“你想吃吗?”林雪转过头看着陈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陈明愣了一下。
冰糖葫芦?
他好像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吃过这个东西了。
他看着那鲜红的山楂,看着那晶莹的糖衣,那股熟悉的酸甜的味道仿佛已经穿透了时空在他的舌尖上弥漫开来。
“想。”他点了点头。
林雪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比那冰糖葫芦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印着天安门图案的崭新的人民币递给小贩。
“师傅,来两串!”
她将其中一串递给了陈明。
陈明看着那串还带着一丝少女体温的冰糖葫芦,有些犹豫。
“怎么了?快吃啊!”林雪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下了一颗。
“嘶——”
她被那股酸劲刺激得猛地眯起了眼睛,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那样子可爱得像一只偷吃东西被发现的小松鼠。
陈明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地咬下了一颗。
先是糖衣的清脆的甜。
紧接着是山楂果肉那股霸道的几乎不讲道理的酸。
酸与甜在口腔里猛烈地碰撞交织。
那股熟悉的、久违的、充满了童年味道的刺激,让他那颗总是被各种冰冷的数据和公式填满的心。
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怎么样?好吃吧?”林雪一边吸着凉气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嗯。”陈明点了点头,“好吃。”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举着一串红得耀眼的冰糖葫芦,并肩走在拥挤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前门大街上。
他们走过卖大碗茶的茶摊,那茶水只要两分钱一碗。
他们走过说评书的艺人,那沙哑的嗓音讲述着杨家将的忠肝义胆。
他们走过一家国营的百货商店,那橱窗里摆着几匹颜色鲜艳的确良布料,引得无数路过的姑娘驻足观望。
林雪像个最称职的导游,叽叽喳喳地给他介绍着这里的一切。
哪家店的烤鸭最正宗。
哪家店的涮羊肉最地道。
哪家店的布鞋最舒服。
陈明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些在他眼里显得有些简陋的商品。
他只是看着那些从他身边走过的一张张鲜活生动的脸。
他看到一個年轻的父亲把自己的孩子高高地举过头顶。
他看到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慢慢地走过一个又一个店铺。
他看到几个刚刚下班的工人勾肩搭背满脸笑容地讨论着晚上去哪家小酒馆喝两杯。
陈明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前所未有的柔软。
他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老首长那句“让我们的战士活得有尊严”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也明白了他这几个月来不眠不休燃烧自己去攀登那座看似遥不可及的科技之树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为了那艘能潜行万里的冰冷的钢铁巨兽。
不是为了那颗能爆发出毁天灭地能量的反应堆之心。
也不是为了那块能显示出所有敌人踪迹的神奇的光幕。
而是为了眼前的这一切。
为了这片充满了嘈杂、混乱却又无比鲜活无比温暖的人间。
为了这每一张朴素的满足的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的笑脸。
“陈明。”林雪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在想什么?”
陈明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冬日暖阳的映照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光晕的美丽脸庞。
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轻松也无比坚定的笑意。
“我在想。”
“我们这艘船它应该开得再快一点。”
“喂!”
林雪的声音像一声清脆的铃铛,将陈明从那宏大的充满了家国情怀的思绪中强行拽了回来。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胳膊,那张清丽的脸上带着一丝故作严肃的嗔怪。
“陈总工!”
“说好了的!”
“今天是休假日!不许想工作!”
陈明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鼓着腮帮子像一只护食的小松鼠一样气鼓鼓地瞪着他的姑娘。
又看了看手里那串只吃了一颗的酸得掉牙的冰糖葫芦。
他那颗总是被各种数据和公式填满的冰冷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
痒痒的。
暖暖的。
他无奈地笑了。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意。
“我的错,我的错。”
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保证从现在开始到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我的脑子里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想。”
“这还差不多。”
林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张紧绷的小脸瞬间又绽放出了比冬日暖阳还要灿烂的笑容。
她拉着陈明像一只快乐的小鸟继续在这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嘈杂的洪流中穿行。
“走!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她像个最称职的导游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更窄小的胡同。
胡同的两侧不再是那些国营的百货商店和饭馆。
更多的是一些小小的不起眼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铺子。
修鞋的,弹棉花的,打铁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爷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台机器上拆下来的小小的齿轮,用一把锉刀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打磨着。
那动作专注而又充满了韵律感。
仿佛他手里打磨的不是一个冰冷的零件。
而是一件稀世的珍宝。
“你看!”
林雪在一个挂着“东风照相馆”牌子的小小的门面前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