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还没亮。
“总设计师办公室”的灯,就又一次,亮了起来。
当林雪端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推开门时,看到的是那个已经换回了一身蓝色工装,正趴在绘图桌上,奋笔疾书的男人。
“陈明,吃点东西吧。”
林雪将馒头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陈明没有抬头。
他只是用那支快要被他捏出印痕的铅笔,在一张全新的,空白的图纸上,画下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的,由无数个管道和阀门组成的,奇怪的装置。
“林雪。”
“嗯?”
“你渴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
林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们的战士,他们渴。”
陈明放下笔,缓缓地,抬起头。
他那双因为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一刻,却亮得吓人。
“我昨天晚上,查了我们海军现役常规潜艇的后勤补给手册。”
“一条艇,一百二十人。执行一次为期三十天的远航任务,需要携带,至少四十吨的,淡水。”
“四十吨。”
陈明伸出四根手指。
“这四十吨水,占了我们潜艇有效载荷的,将近五分之一。”
“我们牺牲了宝贵的空间,去装载这些沉重的,一次性的,‘消耗品’。”
“可换来的,是什么?”
陈明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
“是我们的战士,每天只能分到一升的饮用水。连洗脸,都要用带着咸味的海水。”
“是他们在返航后,一个个都患上了不同程度的,皮肤病和肾结石。”
“是他们在踏上陆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水龙头底下,像一群被饿了三天三夜的牲口,把自己灌得,上吐下泻。”
林雪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终于明白,昨天晚上,老首长那句“让我们的战士,活得有尊严”,在他心里,到底种下了一颗,什么样的,种子。
……
F区,后勤与生命维持系统实验室。
负责人孙工,是一个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老花镜,性格严谨到有些刻板的老工程师。
当他看到陈明拿来的那张“造水机”的草图时,他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
“陈总工,您的想法,很好。”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属于老技术员的,固执的审慎。
“但是,不现实。”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被陈明命名为“多级闪蒸”的核心装置。
“海水淡化,我们不是没想过。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蒸馏。”
“把海水烧开,变成蒸汽,再把蒸汽冷凝下来,就是淡水。”
孙工从他的资料柜里,抽出了一份写满了各种计算公式的,泛黄的报告。
“但是,陈总工,您知道,把一吨海水烧开,需要多少能量吗?”
“那相当于,要烧掉将近一百公斤的,优质煤!”
“我们潜艇上,每一度电,都比黄金还珍贵。我们不可能,为了几吨淡水,就专门在潜艇里,再塞进去一个,巨大的,耗电的,锅炉!”
“这在能量守恒上,是完全说不通的!”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技术员,也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无数次了。
结论,只有一个。
死路一条。
然而。
陈明,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从容。
“孙工,您说的对。”
“我们确实,不能再塞进去一个锅炉。”
他的回答,让孙工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陈明转过身,从林雪手里,拿过了另一张图纸。
那是他们那颗“钠冷反应堆”的,结构总图。
他将图纸,铺在了孙工的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指着那颗由“钛-钆-镍”合金控制棒和无数根燃料棒组成的,强悍的,“心”。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这个世界上,最昂贵,最强大,也是最奢侈的,锅炉了。”
孙工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们过去,一直把反应堆产生的‘废热’,当成一个麻烦,一个敌人。”
陈明的声音,变得缥缈,却又带着一股足以扭曲现实的,恐怖的魔力!
“我们想尽一切办法,用冷却剂,用热交换器,去把这些‘多余的’热量,排进大海。”
“可我们忘了。”
“这些被我们当成垃圾一样扔掉的‘废热’,它本身,就是一种,最宝贵的,能源!”
“我们为什么,不能用这些‘废热’,去烧水呢?”
陈明拿起笔,在那张“造水机”的图纸上,画出了一条,连接着反应堆二回路冷却系统的,全新的,管道!
“我们把那几百度高温的,滚烫的冷却水,引到我们这个‘造水机’里来!”
“我们用它,去加热第一级蒸发室里的海水!”
“但是,”陈明的笔锋一转,在那张图纸上,画出了一个,让孙工和他所有学生大脑都瞬间宕机的,充满了流体力学美感的,全新结构!
那是一个,由十几个串联在一起的,压力逐级递减的,闪蒸室组成的,匪夷所思的“阶梯”!
“我们不把海水,一次性烧开!”
“我们只把第一级闪蒸室里的海水,加热到九十度。”
“然后,我们利用一个最简单的物理原理——水的沸点,是随着压力的降低,而降低的。”
“我们让这些九十度的热水,流入第二个,压力更低的闪蒸室。”
“于是,它们会瞬间,再一次,‘沸腾’!”
“这个过程,我们叫,闪蒸!”
“而它们闪蒸时,产生的蒸汽,我们又用它,去预热,下一批即将进入系统的,冰冷的海水!”
“我们把一次蒸发,变成了十次,甚至二十次!”
“我们把一份热量,重复利用了,十遍,二十遍!”
“我们用最简单的,物理学的魔法,凭空,将我们的能源利用效率,提升了,十倍!二十倍!”
会议室里的喧嚣与狂热,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门,隔绝在了身后。
“总设计师办公室”内,那盏熟悉的白炽灯,散发着安静而又温暖的光。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场足以载入“09”项目史册的联调联试,那场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胜利,那身笔挺的、足以让任何男人都热血沸腾的将官礼服……
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办公室门的关上,被那个男人,平静地,封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他还是那个穿着一身蓝色工装,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的,年轻的工程师。
陈明没有休息。
他甚至没有坐下。
他只是走到那张比他办公桌还要大的绘图台前,将一张巨大的,全新的,足以铺满整个桌面的空白绘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用压条固定好。
那洁白的纸面,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种近乎于神圣的光。
那将是他们下一个,战场的起点。
林雪将会议记录整理好,又去打了一壶滚烫的开水,给两个人的搪瓷茶缸都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