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巨大的方格纸,铺满了整张绘图桌,像一幅出自神明之手的,繁复而又充满了秩序美感的星图。
上面没有一个汉字。
只有无数个代表着“与、或、非”的逻辑符号,和无数条代表着数据流向的,冰冷的连接线。
它就是那台只存在于理论中的,用数千个继电器和上万个焊点堆砌而成的,战争大脑的,最终蓝图。
《论数字逻辑机器的设计原理与冗余纠错体系的构建》。
当陈明,用那支快要写秃了的铅笔,在那篇长达上百页的论文末尾,签下自己和林雪的名字时。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了漫长的冬夜。
陈明将论文的手稿,和那张巨大的“捕天之网”总图,一同装进了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里,然后,他拨通了周振邦办公室的红色电话。
“周首长,东西,我弄出来了。”
半个小时后。
一号会议室。
周振邦、钱院士、吴总工,三位“09”项目的最高决策者,看着那份被连夜油印出来的,还散发着墨香的论文,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看不懂。
不,更准确地说,是他们能看懂每一个字,每一个最基础的“与、或、非”门电路。
但当这些最简单的砖块,被那个年轻人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神一般的逻辑,堆砌成一座宏伟的,名为“计算机科学”的宫殿时。
他们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三权分立,投票表决……”
钱院士喃喃自语,他那颗装满了核物理公式的大脑,此刻,却被这几个充满了政治哲学意味的词汇,冲击得摇摇欲…欲坠。
“用系统的,设计上的冗余,去弥补我们零件,质量上的不足……”
吴总工的嘴巴,微微张着,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对“质量”和“可靠性”的认知,都被这篇论文,彻底地,颠覆了。
他们以为,可靠,就是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艺,去造一个不会坏的零件。
可这个年轻人,却告诉他们。
不。
真正的可靠,是承认这个世界充满了错误,然后,去设计一个,能与错误共存,甚至,能利用错误,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的,系统!
这已经不是工程学了。
这是,哲学!
“周首长。”
钱院士缓缓抬起头,他看着周振邦,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敬畏。
“这份东西,已经超出了‘09’项目的范畴。”
“它解决的,不仅仅是一台机器的计算问题。”
钱院士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它为我们这个国家,在这个全新的,我们甚至还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领域里,立起了一块,开宗立派的,奠基石!”
他猛地站起身,那动作,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我请求,立刻将这份论文,以最高级别的密级,上报中央!”
“上报,中国科学院!”
周振邦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那份论文,那双曾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布满了老茧的手,在抚过那几行标题时,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合上论文,看着陈明,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
那是一种,将整个民族的未来,都托付于一人的,沉甸甸的,绝对的信任。
“我同意。”
……
三天后。
京城,中科院,数学研究所。
一间挂着“华罗庚”铭牌的办公室里,一位身穿中山装,精神矍铄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着一份由中央办公厅,以“特急绝密”件,亲自送来的文件。
他就是华夏数学界的泰山北斗,那个在建国之初,毅然放弃了国外优渥待遇,带着家人辗转万里,也要回到这片一穷二白的土地上,为祖国效力的,传奇数学家——华老。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眉头,从一开始的舒展,渐渐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胡闹!”
当他看到“用数千个继电器,搭建一台通用计算机”的构想时,他忍不住,将手里的论文,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简直是异想天开!”
华老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属于顶级科学家的,严厉的批判。
“计算机,是什么?是逻辑的艺术!是数学的巅峰!冯·诺依曼他们,用的是最先进的电子管,最精密的穿孔纸带,才勉强搭建起了那台笨重的ENIAC!”
“我们现在,要用继电器?那种在电话交换机里,‘咔哒咔哒’响的,充满了机械延迟和物理磨损的,落后的东西?”
“这根本就不是在搞科研!”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样子,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这是在用黄金,去搭一个,随时都可能因为一个零件失灵,而全盘崩溃的,沙滩上的城堡!”
“这是对国家资源,最大的,不负责任!”
他的秘书,一个同样是数学系毕业的年轻人,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知道,华老是真的生气了。
然而。
当华老的目光,继续往下,看到那个被陈明命名为“三模冗余”和“时钟同步”的章节时。
他那焦躁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巨大的,困惑。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论文,那双因为常年与数字和符号打交道而显得异常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几张画着“投票表决”和“时钟脉冲”的逻辑图。
一遍。
两遍。
三遍。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那“滴答、滴答”的声响,和华老那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
“啪嗒。”
他手里的那支派克钢笔,从他那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份论文,那双阅尽了世间所有高深数学理论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迹时,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骇然。
“不……不对……”
华老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干涩,扭曲,像一个溺水者,在胡乱地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这……这不可能……”
“这……这不是我们这个时代,应该有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与自信的眼睛,此刻,却被一种巨大的,近乎于崩溃的恐惧,所填满!
他看着自己的秘书,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扭曲,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小李!你知不知道!”
“去年,我在普林斯顿,和冯·诺依曼先生,喝过一次咖啡!”
“他当时,就跟我提过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疯狂的构想!”
“他说,未来的计算机,一定会面临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当它的零件数量,达到百万,千万,甚至上亿级别的时候,任何一个零件的随机故障,都会导致整个系统的,雪崩式的,崩溃!”
“他说,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机器,学会‘容错’!学会像生命体一样,拥有自我修复,自我纠错的能力!”
“他把这个,称之为,计算机科学的,圣杯!”
华老指着手里的那份论文,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陌生的,年轻的,却又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奥秘的名字。
陈明。
“可冯·诺依曼,他只是提出了一个,模糊的,哲学的概念!”
“而这个人!”
“这个叫陈明的年轻人!”
“他竟然,已经用最简单的,最原始的,我们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废铜烂铁’,搭建出了一套,完整的,严密的,可以被直接应用的,工程学上的,实现方案!”
华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带着一种近乎于崩溃的狂热!
“他是在,定义!”
“他用我们这个国家,最落后的工业基础,去定义了,全世界计算机科学,未来五十年的,路!”
“小李!”
华老猛地站起身,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那动作,像一个即将按下核按钮的,疯狂的将军!
“备车!”
“这篇论文,它不是一篇简单的技术报告!”
“它的价值,足以,抵得上4个师!”
“09”基地,三号实验室。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实验室。
它变成了一座,由无数根电线,无数个闪烁的指示灯,和无数次因为一个焊点虚焊而导致的失败,堆砌而成的,科学的,炼狱。
那台被命名为“战争大脑”的,庞大的,丑陋的,却又充满了神性的金属怪物,占据了整个实验室的中央。
它像一头匍匐的,由废铜烂铁和天才构想拼接而成的,史前巨兽,沉默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陈明站在它的面前,手里拿着那张画着“捕天之网”的,宏伟的蓝图。
他的身后,是二十名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狂热与敬畏的,“雏鹰”。
“图纸,是死的。”
陈明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残酷。
“它只告诉了你们,该怎么走。”
“但这条路,有多长,有多难,需要你们,用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地,去丈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