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看着吴刚那双充满了求知欲的，清澈的，甚至带着点愚蠢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完了，又一个被自己忽悠瘸了的。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更加憨厚，更加无辜的笑容。
“这个嘛……我也不太懂。不过我猜，这个套，既要耐磨，又不能太硬，还得能自己润滑。最好呢，它热胀冷缩的幅度，介于铝和‘钨三’之间，能起到一个缓冲作用。”
他每说一个字，吴刚的眼睛就亮一分。
当陈明说完，吴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亮得如同两颗探照灯。
“石墨！浸油的，高纯度石墨！”
他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强心针，那股属于顶尖专家的精气神，瞬间又回来了！
石墨！
它耐磨，自润滑，硬度适中，热膨胀系数也正好在两者之间！
简直是完美的，天选之材！
他怎么就没想到！
吴刚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已经不再是敬畏，而是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崇拜。
他转身，抓起自己带来的那份报告，看也不看，直接撕了个粉碎。
“我这就回实验室！我们有方案了！我们有方案了！”
吴刚那亢奋到近乎癫狂的咆哮还在走廊里回荡，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阵风，消失在了楼梯间的拐角。
赵克强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吴刚消失的方向，啧啧称奇。
“活久见，真是活久见。”他摇着头，那张总是充满了理论家狂热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看猴戏的促狭。“我认识吴刚这老顽固快十年了，就没见过他这么低三下四过。你小子，真是把他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陈明在心里苦笑。
服帖？那不是服帖，那是彻底被自己忽悠瘸了，连世界观都给干碎了，现在正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贤者时间。等他回过味来，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赵工，您就别拿我开涮了。”陈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找个地方躺下。他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已经快要燃烧殆尽。
“开涮？我哪有心思跟你开涮！”赵克强却猛地转过身，那双刚刚还带着看戏神采的眼睛，此刻又一次燃烧起了那种让陈明头皮发麻的，理论物理的火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屋里，一把抓住陈明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小陈！你刚才那个‘活页夹’的比喻，简直是神来之笔！”他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完全没注意到陈明脸上那生无可恋的表情。“你不仅解决了吴刚的问题，你也解决了我的问题！”
完了。
陈明感觉自己的眼皮在狂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乌云压顶，瞬间笼罩了他的心头。
“赵工，我……”
“你听我说！”赵克强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他把陈明死死按回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上，自己则抓起一张新的稿纸，在那片狼藉中铺开。
“你看！”他指着吴刚刚刚解决的那个热应力问题，又指了指自己那张鬼画符一般的“时间地图”草稿。“这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
林雪在角落里，抱着那本厚厚的苏联期刊，大气都不敢出。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两个科学家讨论问题，而是在看一个邪教头子，正在给一个新发展的信徒，强行灌输教义。
“吴刚他们，是想用一种材料，去硬抗另一种材料的热胀冷缩。这是‘刚性连接’，结果就是内应力爆表，大家一起完蛋。”
“而我呢？”赵克强指着自己那堆复杂的公式，“我之前，也是想用一套完美的，统一的数学模型，去精确描述那个时快时慢的‘相对论时间’。这也是‘刚性连接’！我试图用我的理论，去强行拟合一个我根本无法完全理解的宇宙规律！”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自我批判的狂热之中。
“我们都错了！都错了！”
“我们不应该去‘堵’！我们应该去‘疏’！”他一把抢过陈明刚刚用来画“点火图”的那块碎砖头，在地上那张丑陋的表格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加丑陋的示意图。
“你的‘活页夹’，是给热应力一个可以自由滑动的‘物理自由度’！”
“而我的‘时间地图’，就是给那个该死的‘相对论时间’，一个可以自由伸缩的‘数据自由度’！”
他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明，里面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求知欲，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近乎于癫狂的认同感。
“我们不是在解决问题，小陈！我们是在给问题松绑！我们是在承认自己的无知，然后用最笨拙，最丑陋，也最有效的方式，去绕开那些我们根本无法理解的规律！”
陈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大哥，我求求你了，你可别再自己脑补了。我就是个修汽车的，我真的不懂什么叫数据自由度啊。我这“运气好”的人设，都快被你给升华成“哲学大师”了。
“所以！”赵克强扔掉手里的砖头，他那股子不疯魔不成活的劲头，彻底回来了，“我们必须马上开始！把这张‘时间地图’给画出来！每一个数据点，都要经过最精确的计算和验证！”
他转身，又一次，走向了墙角那台黑色的，老式拨盘电话机。
陈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
还来？
“赵工！现在是凌晨三点半！”陈明感觉自己快要哭了，他冲过去，死死抱住赵克强的胳膊，“您就算不睡觉，龚总工也要睡觉，计算中心的同志们也要睡觉啊！”
“睡觉？睡什么觉！”赵克强试图挣脱他，那股子理论家的蛮力大得惊人，“这是科学！这是革命！为了真理，别说不睡觉，就是把命搭进去都值！”
“您搭进去不要紧，别拉上我啊！”陈明在心里哀嚎，嘴上却只能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调说，“赵工，您听我说，这事儿，急不得。您这个‘时间地图’，理论上是通了，但工程上怎么实现？您算出来的数据，怎么写进我们那个连加减法都算不利索的星载计算机里？计算机的存储空间够吗？运算速度跟得上吗？”
他急中生智，开始疯狂地，用一个又一个工程上的实际难题，去给赵克强那已经冲出太阳系的思路，套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赵克强那准备拨号的手，猛地停住了。
是啊。
计算机。
他光顾着理论上的完美，却忘了，最终执行这一切的，是那个用电子管和继电器搭起来的，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原始的“铁疙瘩”。
他那股冲天的狂热，被陈明这几盆冰冷的，充满了机油味的现实之水，浇得“呲”的一声，冒起了一阵白烟。
“那……那怎么办？”他茫然地转过头，看着陈明，那份视线里，又一次，带上了那种熟悉的，等待神谕降临的无助。
陈明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把这尊大神给拉回地球了。
“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陈明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憨厚的，属于工科直男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开始了他今天的第三次“降维打击”。
“赵工，您还记得我说的那个‘点火图’吗？”
“记得。”
“我们那个图啊，其实还有个简化版。”陈明挠了挠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就是给那些老旧的，连个转速表都没有的拖拉机用的。”
“它的横轴，不是转速，是油门踩了多深。纵轴呢，也不是负荷，而是发动机发出的声音是大还是小。”
“我们把图画好，直接刻在驾驶室的铁皮上。老师傅开拖拉机，不用看表，就用耳朵听。感觉发动机声音不对了，就伸头看一眼铁皮上的图，用手掰一下点火开关，调到对应的位置就行了。”
“我们管这个叫……叫‘分区域，查定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