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棍的钢杆被压出了一个惊人的弧度。
锁定机构,依然稳如泰山。
“行了。”
陈明叫停了测试。
他走到台钳边,拿起那个作为备件的卡爪,又拿起那个棘轮,将它们并排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
然后,他转向已经彻底呆住的老张。
“老师傅,麻烦您了。这是最终的成品,以及它的装配与测试报告。”
他将一份林雪早就准备好的,字迹娟秀的报告递了过去。
老张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指触碰到那几张薄薄的纸,却感觉重若千斤。
他看着陈明那张沾着些许油污,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嘴唇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陈顾问……您……您才是真正的师傅。”
这句话,是一个代表着这个国家最高实践水平的老匠人,发自肺腑的,最崇高的敬意。
车间里,再也没有一丝观望与疏离。
所有技师的视线,都化作了纯粹的,对技术的狂热崇拜。
陈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带着林雪转身离开了这片已经彻底被他征服的领地。
他需要去面对下一个,也更危险的战场。
龚梓业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这位总工程师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卫星结构图,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当陈明和林雪推门而入时,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用沙哑的嗓音问。
“怎么样?”
陈明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块铺着白布的托盘,轻轻放在了龚梓业面前那张堆满图纸的工作台上。
两个暗金色的,闪烁着冷酷光泽的零件,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两件沉默的艺术品。
龚梓业的视线,终于从图纸上移开,落在了那两个零件上。
他的呼吸,骤然停顿。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棘轮,又拿起那个卡爪,将它们在手中轻轻一合。
“咔哒。”
又是一声清脆的,代表着胜利的声响。
龚梓业紧紧握着那两个零件,感受着它们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种无法抑制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狂喜。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笔筒里的铅笔都跳了起来。
“小陈!你又一次……创造了奇迹!”
“龚总工,这算不上奇迹。”
陈明立刻开始了他的“表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卑与诚恳。
“这只是一个笨办法,用最好的材料,去解决最简单的问题。真正复杂的系统问题,还得靠各位专家。”
他又开始熟练地给自己铺设退路,试图将刚刚立下的天大功劳,轻描淡写地推开。
然而,这一次,龚梓业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放下手里的零件,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明,那份狂喜之中,多了一丝让陈明感到不安的,疯狂的决断。
“不。”
龚梓业摇了摇头,一字一顿。
“这不是一个笨办法。”
“这是我们整个921项目,未来所有机械结构设计的……唯一标准!”
轰!
陈明感觉自己的大脑,被这句话狠狠地砸了一下。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龚总工,您……”
“我没疯。”
龚梓业打断了他,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猛地拉开大门,对着外面空旷的走廊,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通讯员!给我通知所有小组组长!十分钟之内,到我办公室开会!谁敢迟到一秒钟,就让他卷铺盖滚蛋!”
吼声在走廊里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林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陈明的衣角。
陈明的心,则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龚梓业这头被逼到绝路的雄狮,已经彻底被他点燃了。
而他自己,就是那根导火索。
十分钟不到,吴刚、孙东,以及负责热控、测控等各个子系统的组长们,行色匆匆地赶了过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疑惑与不安。
他们看着站在办公室中央,浑身散发着一股“挡我者死”气息的龚梓业,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低着头仿佛做错事一般的陈明,心里都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人都到齐了。”
龚梓业关上门,转身,环视着众人。
“今天,我只宣布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锁定机构,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从现在开始,陈明同志提出的,这种‘结构冗余、材料过剩、功能单一’的设计哲学,将成为我们921项目,所有活动部件的最高设计准则!”
“我不管你们之前的方案有多精巧,理论有多完美,现在,全部给我推倒重来!”
“天线展开机构,太阳敏感器遮光罩,燃料阀门,所有的一切,都必须按照这个‘锤子’的标准,重新设计!”
“陈明同志的总分析小组,将负责审核你们所有人的新方案。他点头,你们才能往下做。他不点头,你们就做到他点头为止!”
龚梓业的话,如同几十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专家的心上。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了过来。
他们想看看,这个始作俑者,会说些什么。
陈明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必须把自己从这张“圣旨”上摘出去。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
“龚总工,各位专家,这……这万万不可啊!”
“我那个方案,就是个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它只适用于帆板锁定这种不要求精度的场合。”
“像孙总工他们那种高精度的控制机构,用我这个办法,那不是帮忙,那是添乱啊!”
“我就是个门外汉,我什么都不懂!这么大的责任,我……我担不起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吴刚等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快意。
他们觉得,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怕了。
然而,龚梓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你担不起?”
龚梓业看着陈明,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没关系。”
“我帮你担。”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专家,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于宣判的口吻,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刚才说的,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