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桌的年轻人,在陈明回到座位后,再也待不下去。他们草草扒拉了两口饭,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背影仓皇。
林雪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样子,再看看身边正慢条斯理剥着第二个鸡蛋的陈明,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招也太损了。”
她小声说,眉眼弯弯,刚才那点被流言蜚语激起的怒气,早就化作了对陈明手段的惊叹。
“对付聪明人,就要用蠢办法。”
陈明将最后一口鸡蛋咽下,用餐巾纸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他们以为我们在第五层,其实我们还在大气层。这种认知错位,比任何技术碾压都让他们难受。”
他心里想的是,想在这个全是人精的地方活下去,就得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谁也看不懂的,混杂着愚蠢与天才的矛盾体。只有让他们觉得你无法预测,他们才不敢轻易对你下手。
“走吧,去车间。好戏才刚刚开场。”
陈明站起身,端起餐盘。
当两人再次踏入那间弥漫着机油与金属气息的加工车间时,气氛明显与昨天不同。
老张师傅和其他几个技师看到他们,都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便各自埋头干着手里的活。那种昨天还存在的,对高超技术的纯粹敬畏,已经被一夜之间发酵的各种流言冲淡,取而代代的是一种疏离与观望。
陈明对此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那台被他魔改过的车床前,昨天还摆在那里的棘轮和卡爪零件已经不见了。
“老张师傅。”
陈明扬声喊道。
正在一台钻床前忙碌的老张,慢悠悠地直起身,用一块油布擦着手,走了过来。
“陈总顾问,有事?”
他的称呼客气,但那份客气里,却带着一堵无形的墙。
“龚总工说,卡爪已经加工好了。我想今天进行组装和匹配测试。”
陈明开门见山。
“哦,在那边。”
老张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铁皮柜。
“做是做好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双因为常年观察精密刻度而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看向陈明。
“陈总顾问,您设计的这个卡爪,结构有点特殊。我们按照图纸加工出来,发现和棘轮的啮合面,存在一个零点零五毫米的干涉。这在装配上,可是个大问题。”
他这话一出,车间里其他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技师,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来了。
陈明心里平静无波。他知道,这绝不是加工误差。这是老张,或者说,是车间里这群代表着这个国家最高实践水平的匠人们,对他这个“空降的天才”的第一次正式考验。
他们要看看,你这个能画出神仙图纸的年轻人,到底懂不懂最基础的,钳工的活。
林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零点零五毫米,那比一根头发丝还要细。这种级别的干涉,图纸上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真正装配的时候才会发现。她紧张地看向陈明,手心都渗出了汗。
陈明却笑了。
“师傅,您说得对。图纸是死的,零件是活的。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
他先是干脆利落地认错,姿态放得极低,让老张准备好的一肚子诘难,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那您看这怎么办?要不,我们把卡爪重新上机床,把干涉的部分磨掉?”
老张试探着问。
“不用那么麻烦。”
陈明摇了摇头,他走到工具墙前,从上面琳琅满目的工具里,拿起了一把小小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什锦锉,又拿了一瓶红色的印泥。
“老师傅,麻烦您,把棘轮和卡爪帮我装夹在台钳上。”
老张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照做了。他将两个暗金色的零件,按照图纸上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厚重的台钳上。
陈明走过去,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用手指,蘸了一点红色的印泥,均匀地涂抹在棘轮的齿面上。然后,他拿起那个新加工好的卡爪,轻轻地,在棘轮上模拟了一次闭锁的动作。
抬起卡爪,只见卡爪与棘轮接触的那个面上,清晰地留下了一道红色的印痕。而那道印痕的边缘,有一处极不显眼的,颜色特别深的地方。
那里,就是干涉点。
“高手。”
老张只看了一眼,嘴里就下意识地吐出两个字。这种用印泥来找干涉点的土办法,简单,却极其考验眼力和经验。
陈明没有理会他的赞叹。他拿起那把小小的什锦锉,左手稳稳地扶住卡爪,右手的锉刀,在那道深红色的印痕上,只轻轻地,来回刮了三下。
“呲,呲,呲。”
三声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车间里,清晰可闻。
“好了。”
陈明放下锉刀,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卡爪上的印泥和锉下来的金属粉末擦拭干净。
“再试试。”
老张将信将疑地拿起卡爪,重新装了上去。
这一次,卡爪落下时,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咔哒”声。它与棘轮的齿面,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一起,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涩滞的感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让周围的技师们都没反应过来。
车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严丝合缝的啮合面,再看看陈明那双干净得不像干过活的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了。
如果说,昨天的车床加工,是神乎其技的屠龙术,那今天这手锉刀的功夫,就是返璞归真的庖丁解牛。
这小子,到底还有多少他们不知道的本事?
老张看着陈明,那份疏离和观望,已经彻底融化,变成了纯粹的,匠人对匠人的尊重与佩服。
“陈……陈顾问,”他连称呼都变了,结结巴巴地开口,“您这手活……跟谁学的?”
“以前在厂里,跟老师傅瞎学的。”
陈明轻描淡写地把功劳推给了不存在的“老师傅”,继续完美地维持着自己的人设。
“现在,可以进行总装测试了吧?”
“可以!当然可以!”
老张回过神来,立刻来了精神,他大手一挥,对旁边几个还在发愣的徒弟喊道。
“都愣着干什么?没看到陈顾问的图纸吗?赶紧把帆板的模拟基座抬过来!打起精神来!”
整个车间的气氛,瞬间从观望变成了狂热。
在老张的亲自指挥下,几个年轻技师七手八脚地将一个沉重的,模拟帆板结构的铁架子固定在测试台上。
陈明则亲自上阵,将那个由“钨三”合金打造的,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锁定机构,小心翼翼地安装到了基座的预定位置上。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抬头对林雪说。
“小林,记录数据。”
林雪连忙打开记录本,拿起了笔。
“测试一,常温环境,手动展开锁定。”
陈明走到模拟帆板的一侧,抓住沉重的铁质翼板,模拟弹簧的力量,缓缓地将其推开。
当翼板展开到预定角度时。
“咔哒!”
一声清脆到足以穿透灵魂的金属撞击声,在车间里猛然响起。
那个暗金色的卡爪,在棘轮上狠狠一跳,随即死死地咬合在了一起。
那一声清脆的“咔哒”,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车间里所有的杂音都瞬间抽空。
老张师傅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微微张开,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那个严丝合缝的锁定机构,满是震撼。
周围的年轻技师们,更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看到了神迹。
这个被他们私下里议论、腹诽、甚至嘲笑的年轻人,用最简单、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向他们展示了什么叫做绝对可靠。
陈明没有停顿,他松开手,走到模拟翼板的另一端,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把它往回拉。
沉重的铁架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固定在地面上的地脚螺栓都微微震动,但那个小小的锁定机构,却纹丝不动,暗金色的卡爪死死咬住棘轮,像一座永不陷落的堡垒。
“再来。”
陈明对旁边一个技师示意。
那个年轻技师回过神来,连忙拿起一把大号的撬棍,顶在连接处,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