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最关键的总装配图,逐字逐句地检查着。昏黄的灯光下,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棘轮与卡爪啮合处的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他用铅笔的尖端轻轻点了一下,“卡爪的根部,倒角要再加大零点二毫米。”
林雪正揉着酸痛的脖子,闻言连忙凑了过来。她顺着陈明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圆角,在整张复杂的图纸上,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为什么?这里的强度计算是足够的,加大倒角会稍微增加加工难度。”林雪不解地问,这是纯粹的技术探讨。
“应力集中。”陈明吐出四个字,没有过多解释。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二十一世纪有限元分析软件里,那个角落因为冲击而亮起的刺目红色。在这个时代,没人能计算出那种瞬时冲击下的复杂应力分布,但他能“看见”。
隐藏身份的最好方式,就是把超越时代的精确计算,伪装成无法解释的“工程直觉”。
林雪没有再问,她拿起橡皮和绘图笔,立刻开始修改。她已经习惯了陈明这种“神谕”式的指令。
当最后一个数字被完美地誊写到图纸上,林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总算……画完了。”
“嗯。”陈明将十几张图纸仔细地叠好,放进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里,用细麻绳扎紧。“可以交差了。”
“太好了!”林雪感觉自己终于从那座纸山里爬了出来,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还不行。”陈明的话却给她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啊?”
“我们再去查最后一样东西。”陈明拿起桌上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蓝色苏联期刊,“我们的容错设计,理论源头是这篇论文。为了避免有人从这里找麻烦,我们必须把所有相关的苏联期刊都过一遍,把所有可能被用来攻击我们的理论漏洞,提前找出来,做好预案。”
林雪瞬间明白了。陈明不仅要解决问题,他还要堵上所有可能被人攻击的嘴。这不仅仅是技术工作,这是在为生存铺路。
“走吧。”
两人走出地下室,准备去主楼另一侧的期刊库。刚走到一楼大厅,就看到赵克强正背着手,如同笼中困兽一般,在空旷的大厅中央来回踱步。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几分,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看到陈明和林雪,赵克强那焦躁的步子猛地一停,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一把就抓住了陈明的胳膊。
“小陈!你可算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火气却一点都不少,“我听说了!吴刚那个老顽固,在走廊里堵你了?”
陈明心中一动,消息传得真快。
“赵工,没什么大事,就是随便聊了几句。”陈明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随便聊几句?”赵克强火气更大了,他抓着陈明胳膊的手都用了几分力,“我听说了!他那话说的,句句带刺,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你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这叫随便聊几句?这是当众羞辱!”
林雪在一旁看着赵克强那副义愤填膺,恨不得撸起袖子去跟吴刚干一架的模样,心里既感动又担忧。
“赵工,您消消气。”陈明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嘴长在别人身上,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不行!”赵克强把脖子一梗,那股子理论家的执拗劲上来了,“这绝对不行!这是原则问题!这是学术路线的斗争!他们搞不过你,就开始搞人身攻击,这是什么风气?我这就去找老龚,必须开个会,严肃处理!要让吴刚给你当众道歉!”
说着,他拉着陈明就要往龚梓业的办公室走。
“赵工!”陈明不得不反手拉住他,加重了些许力道,“您这是要干什么?”
“给你讨个公道!”赵克强说得理直气壮。
陈明哭笑不得,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出了一句让赵克强如遭雷击的话。
“赵工,您这么大张旗鼓地替我出头,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赵克强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猛地转头,那双总是闪烁着智慧光芒的镜片后,此刻充满了错愕与不解。
陈明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您想想,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来没几天,就把几个大组长几年的工作给否了。现在,您再拉着我去开批斗会,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给我道歉?”
陈明摊开手。
“您说,其他人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技术高超,为项目扫清了障碍吗?”
“不。”陈明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平静却冰冷,“他们只会觉得,我陈明,仗着有龚总工撑腰,无法无天,猖狂到了极点。”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把我当成敌人。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会用一百倍的放大镜来挑错。我这‘总顾问’,也就当到头了。”
赵克强彻底呆住了。他满腔的怒火,被陈明这几盆冰冷的现实之水,浇得一干二净。他是个纯粹的学者,想的是理论的对错,路线的斗争。可他忘了,这里不光有科学,还有人。
“那……那怎么办?”赵克强有些六神无主,“就这么让他欺负你?”
“他没欺负到我。”陈明摇了摇头,“您看我,少一根头发了吗?”
他指了指吴刚他们离开的方向。
“现在,该头疼的是他们。我给他们挖了那么大一个坑,他们正愁怎么填呢。哪还有工夫来找我麻烦?”
赵克强想起陈明抛出的那个“异种金属热应力”问题,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又是一阵心惊。这个年轻人,手段太老辣了。
“你小子……”赵克强指着陈明,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赵工,我就是个运气好的投机分子。”陈明再次祭出了自己的护身符,姿态放得极低,“这次是侥幸蒙对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您可千万别再把我架在火上烤了,我这小身板,不经烧。”
赵克强被他这番自嘲逗得气也消了,他扶了扶眼镜,重新审视着陈明,那份欣赏之中,又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说的那个‘运气’……”赵克强忽然压低了声音,神态变得神秘起来,“我昨天回去,把你那两份热处理方案,和我做的轨道摄动模型,放在一起看了一晚上。”
“然后我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陈明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
赵克强指了指天花板,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混凝土,看到那片深邃的宇宙。
“我们的卫星轨道,会受到太阳光压、高层大气阻力、月球引力等各种微小力量的干扰,产生一种我们称之为‘长期漂移’的现象。我们建了很复杂的模型去计算它,但算出来的值,总是和一些零星的国外观测数据对不上,总有一个微小的,无法解释的误差。”
他顿了顿,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明。
“就像你们材料组,面对‘钨三’那些混乱的数据一样。”
“而你解决‘钨三’问题的思路,是找到了一个隐藏变量,那就是热处理过程中的‘冷却速度’。”
赵克强凑得更近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颤抖与狂热。
“小陈,你说……我们的轨道模型里,会不会也存在一个被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了的‘隐藏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