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怕辛苦,也不怕攻克技术难题。但这种被整个环境排斥和敌视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得罪就得罪吧。”陈明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他心里清楚,龚梓业已经把他当成了那把用来破局的刀。刀的宿命,就是斩断阻碍,必然会沾染血腥,也必然会招来仇恨。想在这种漩涡里保全自身,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更有价值,让那个持刀人,舍不得把你扔掉。
隐藏身份的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两人沉默地向地下资料室走去。就在他们即将拐进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时,几个身影从对面的走廊里走了出来,正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刚刚在会上被龚梓业剥夺了所有技术路线主导权的,材料组组长,吴刚。
他身后跟着几个材料组的核心专家,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层冰霜,混合着被羞辱的愤怒和被迫接受现实的憋屈。
狭路相逢。
空气瞬间凝固了。
吴刚停下脚步,他没有看陈明,而是将视线投向陈明身边的林雪,那份审视尖锐得几乎能穿透人心。
“哟,这不是我们的陈总顾问吗?”吴刚开口了,语调拉得长长的,充满了阴阳怪气的嘲讽,“这么快就从龚总工那里领了新的尚方宝剑回来了?”
他身后的几个人发出几声压抑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林雪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向陈明身后靠了半步。
陈明没有动,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吴刚,看着这个被自己亲手砸碎了所有骄傲的中年专家。他能看到对方那张涨红的脸,和那双因为屈辱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吴总工说笑了。”陈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我只是去汇报一下工作。”
“汇报工作?”吴刚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了十足的压迫感,“陈总顾问真是谦虚。您那已经不是汇报工作了,您那是在给我们所有人上课啊!”
他刻意加重了“上课”两个字。
“我们这些搞了几十年材料的老家伙,都得搬着小板凳,坐在下面,好好听您这位二十出头的总顾问,教我们怎么做热处理呢!”
这番话,恶毒至极。它完全避开了技术对错的争论,而是直接从年龄、资历上,对陈明进行人格上的攻击。
林雪气得小脸通红,攥着书本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凸起,她想开口反驳,却被陈明用一个微不可察的动作拦住了。
陈明心里叹了口气。果然来了。技术上打不倒你,就开始玩这一套。无聊,但有效。
他不能再像在车间里那样,用绝对的技术优势去碾压对方。那样只会坐实自己“狂妄无知”的罪名,正中吴刚下怀。
他需要换一种方式。一种更符合他“运气好、直觉准的门外汉”人设的方式。
“吴总工您误会了。”陈明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诚恳和困惑的表情,“那两份工艺方案,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原理。”
他这句话一出,不光吴刚愣住了,连他身后的几个专家,甚至林雪,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态。
“我只是……只是看着你们那些相互矛盾的数据,觉得很奇怪。”陈明挠了挠头,做出一个努力组织语言的样子,“我当时就想,会不会是因为冷却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所以就斗胆,瞎猜了两个参数,想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个不矛盾的结果。说实话,能成功,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里面,运气的成分可能更大一些。”
他把自己那足以颠覆整个热处理领域的CCT图理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了“瞎猜”和“运气”。
这番话,简直比直接打吴刚的脸,还要让他难受一百倍。
你几十年的心血,无数次的失败,还比不上人家年轻人拍脑袋的运气好?
吴刚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想发作,却发现自己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你跟一个承认自己是靠运气的人,去争论什么?
“所以,吴总工,”陈明恰到好处地向前一步,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后续的材料性能优化,还有各种复杂工况下的可靠性验证,这些真正需要真才实学的硬骨头,还得靠您和材料组的各位专家。”
“比如,”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他早就准备好的问题,“我们那个棘轮和卡爪,将来要和帆板的基座连接。基座是铝合金的。‘钨三’和铝合金的热膨胀系数差了将近三倍,在太空几百度的温差下,这个连接点产生的热应力要怎么解决?是用柔性连接,还是加一个中间过渡材料?这些问题,我这个门外汉可一窍不通,全都指望着您来拿主意呢。”
陈明这番话,软中带硬,滴水不漏。
他既承认了自己的“无知”,又捧了对方一手,更重要的是,他抛出了一个真实存在的,谁也无法回避的工程难题。
你吴刚不是厉害吗?你不是专家吗?行,这个问题,你来解决。
吴刚的呼吸猛地一滞。
热应力问题!
他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陈明的方案会给结构组和热控组带来多大麻烦,却忽略了,他自己的材料组,同样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异种金属在极端温差下的连接,这在当时,绝对是世界级的难题。
他身后的几个专家也瞬间变了脸色,开始低声交头接耳。他们意识到,陈明不是在挑衅,他是在陈述一个他们即将面对的,地狱级别的任务。
吴刚看着陈明那张真诚到近乎无辜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能解决问题,他还能……制造问题。
他能精准地找到你的软肋,然后把一个你根本无法拒绝,也无法解决的难题,笑眯眯地塞到你的手里。
“这个问题……我们会研究的。”吴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他不敢再看陈明一眼,带着他那群同样失魂落魄的组员,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林雪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佩服地看着陈明。
“你……你怎么知道他们解决不了那个热应力的问题?”
“我不知道。”陈明摇了摇头,走向地下室的楼梯,“我只知道,把皮球踢回去,总比抱在自己怀里要轻松。”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把刀,已经开始见血了。而他这个握刀的人,必须学会如何不被溅起的血污弄脏自己的手。
地下资料室里,那张临时拼凑的木板桌上,已经铺好了崭新的图纸。
两人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
“总装图,A0幅面。”陈明拿起铅笔,“所有零件,都要画出三维轴测图,并且标注详细的安装步骤和力矩要求。”
“力矩要求?”林雪有些不解,“我们之前画图,从来没标过这个。”
“以前是以前。”陈明的声音不容置疑,“从现在开始,我们送出去的每一张图纸,都要成为可以直接指导生产的法律文件。任何一个螺丝拧多紧,都要有明确规定。”
林雪虽然不完全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开始 meticulously地绘制起来。
时间在绘图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当林雪将最后一个零件的公差标注完成时,已经是深夜。她放下绘图笔,感觉自己的手腕和脖子都快要断了。
“完成了。”她揉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十几张大大小小的图纸,铺满了整个桌面,散发着一股清新的墨香味。
陈明没有说话,他拿起那张最关键的总装配图,逐字逐句地检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