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故意的吧?”林雪看着那座小山,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愤。
“这不重要。”陈明绕着那堆资料走了一圈,脸上看不出喜怒,“走吧,吃饭,然后睡觉。”
“啊?”林雪一愣,“不……不整理吗?龚总工说明天就要图纸的。”
“大脑也需要冷却液。”陈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强制关机,清空缓存。否则,它会烧掉的。”
说完,他便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门口。
林…雪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座令人绝望的纸山,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这一夜,整个基地灯火通明。
测控组在争论天线增益与波束宽度的矛盾。
热控组在为一种新的隔热涂层配方吵得面红耳赤。
只有陈明和林雪的宿舍,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第二天,当陈明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大亮。巨大的精神消耗过后,是一阵神清气爽。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如同被格式化过的硬盘,清爽而高效。
他和林雪没去食堂,只是啃了两个冷馒头,便再次一头扎进了地下的资料库。
“我~我从哪里开始?”林雪看着那堆资料,感觉自己像一只面对着整个粮仓,却不知道该吃哪一粒米的老鼠。
“不要试图去理解,先分类。”陈明卷起袖子,下达了清晰的指令,“所有手写的实验记录放一边,所有打印的理论分析放一边,所有带图纸的放一边。按时间,从最早的开始。”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林雪立刻行动起来。她怀着一股劲,开始在那座纸山里奋战。
然而,不到半个小时,她就遇到了第一个难题。
“陈明,你来看这个。”她拿着两份薄薄的报告,跑了过来,秀气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这两份都是关于‘钨三’合金在低温下的冲击韧性测试。但是……但是你看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份报告上的手写数据。
“这份报告说,在零下八十度时,冲击功是二十焦耳。”
她又翻开另一份。
“可这一份,测试条件一模一样,记录的冲击功却是三十五焦耳。这……这是记录错了吧?差了快一倍了。”
陈明正在整理一堆关于合金熔炼配方的卡片,闻言走了过来。他接过那两份报告,快速地扫了一眼。
字迹潦草,单位混乱,甚至连实验员的签名都龙飞凤舞。典型的五十年代科研风格,充满了激情与……粗糙。
“可能是笔误,或者设备误差。”陈明的第一反应也很直接。
“可是……”林雪又从旁边抽出几份报告,“类似的问题还有很多。你看这个,同一批次的材料,一份的屈服强度是两千兆帕,另一份就变成了一千八。还有这个,硬度测试,两个不同的人测出来,结果能差到洛氏两度。”
她越说越气馁,声音也低了下去。
“这些数据,根本就是矛盾的。我们怎么用这些东西去设计?”
陈明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从那堆杂乱的报告里,抽出更多的原始数据记录。
温度曲线、金相分析照片、成分光谱图……
他看得越来越慢,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凝重。
林雪带来的问题,不是孤例。
而是一个普遍存在的,贯穿了整个“钨三”合金研发过程的幽灵。
它的性能,极不稳定。
时而坚硬如神,时而脆弱如鬼。
之前的研究人员,显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们做了大量的重复实验,试图找到规律,但最终,只是得到了一堆更加混乱,更加矛盾的数据。最后,他们只能取一个平均值,然后在一个巨大的误差范围内,提心吊胆地使用它。
“头疼……”陈-明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额角。
他终于体会到了吴刚那种材料学家的绝望。
你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种材料。
你面对的,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你完全无法预测的怪物。
“怎么了?”林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紧张地问,“是不是……是不是这个材料根本就不能用?”
如果连陈明都觉得棘手,那问题就真的严重了。
“能用。”陈明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他的大脑开始以恐怖的速度运转,将所有矛盾的数据点,在脑海中构建成一个多维度的散点图。
他需要找到这些混乱数据背后的,那个隐藏的秩序。
“不对……不对……”陈明喃喃自语,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一张金相分析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显示的是合金在显微镜下的晶格结构。上面布满了针状的,交错的纹理。
“这个……还有这个……”他又翻出另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上的纹理,明显要粗大一些。
两张照片的报告上,记录的实验条件,几乎一模一样。
但陈明那超越时代的知识库,却告诉他,这两张照片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同一种物质。
一种是细小的针状马氏体,赋予材料极高的硬度。
另一种,是粗大的贝氏体,让材料的韧性更好。
这个时代的科学家,他们能制造出这些微观结构,却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更不知道如何精确地控制它们。
他们以为自己在反复测试同一种东西,实际上,他们每次制造出来的,都是一个新品种。
“我明白了。”陈明站起身,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洞悉一切的光芒。
“什么……什么明白了?”林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一头雾水。
“我们之前的思路,都错了。”陈明没有看她,他走到旁边一处空旷的,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砖块。
然后,他开始用那块砖头,在乌黑的地面上,画起了奇怪的线条。
一条代表温度的纵轴。
一条代表时间的横轴。
然后是几条弯弯曲曲的,林雪完全看不懂的曲线。
“这是什么?”林雪蹲在他身边,好奇地问。
他画的,是“钨三”合金的等温转变曲线图,也就是CCT图。
“你看这里。”陈明用砖块的尖角,在图上一个特定的区域点了一下,“如果我们的冷却速度足够快,我们就能得到最坚硬的结构。”
他又在另一个区域画了个圈。
“如果我们在这里,保持恒定的温度一段时间,我们就能得到最强韧的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