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蹲在他身边,看着地面上那几条弯弯曲曲的,丑陋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曲线,大脑一片空白。她听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陈明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砖灰,那种洞悉一切的自信光芒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走,我们回去。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个东西,翻译成他们能看懂的语言。”
两人再次回到那张临时搭建的木板桌前。这一次,陈明没有再去看那些混乱的旧数据,而是铺开了一张崭新的绘图纸。
第一步,加热到一千二百五十度,保温三十分钟。”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写下工艺参数。
“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油冷。用十六号航空液压油,在十秒内,从一千二百五十度,冷却到一百五十度以下。”
“第三步,低温回火。在二百度的温度下,保持两个小时,然后空冷。”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极致的沉寂。
一个小时后,两份崭新的,散发着墨香,标题分别为《“钨三”合金高硬度态制备工艺(A方案)》和《“钨三”合金高韧性态制备工艺(B方案)》的文件,静静地躺在了桌上。
陈明拿起那两份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文件,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吧,去交卷。”
龚梓业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吴刚和几位材料组的专家围着一堆金相照片,吵得面红耳赤,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理论,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当陈明和林雪推门而入时,争吵声戛然而止。
“怎么样?有结果了?”龚梓业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
陈明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两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那张堆满图纸的工作台上。
龚梓业狐疑地拿起了《A方案》。
吴刚也凑了过来,当他看到上面罗列的那些精确到秒和度的步骤时,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
“胡闹!”他第一个拍了桌子,因为愤怒,他的脸涨得通红,“这简直是胡闹!你把合金热处理当成什么了?过家家吗?加热,冷却,回火?这是教科书第一页的东西!我们的问题比这复杂一百倍!”
“吴工,”陈明平静地看着他,“你们用复杂的方法,得到了一堆复杂到谁也看不懂的矛盾数据。我只是想用最简单的方法,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个简单的,可重复的结果。”
“你所谓的简单方法,理论依据是什么?”吴刚咄咄逼人地质问,“你凭什么设定一千二百五十度?凭什么用油冷?凭什么回火两小时?这些数据,你是拍脑袋想出来的吗?”
办公室里所有专家的视线,都聚焦在陈明身上。吴刚的质问,也是他们所有人的疑问。
陈明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视线转向龚梓业。
“龚总工,我解释不清楚理论。我只有一个请求。”
“说。”龚梓业惜字如金。
“给我一间热处理炉,两块试样。我们不争论,我们只看结果。按照A方案和B方案,各处理一块。然后,我们把成品拿去测试。”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句。
“如果失败了,我自愿退出921项目。”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吴刚被他这股破釜沉舟的狠劲镇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好!”龚梓业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那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了火焰,“我陪你赌这一把!吴刚!你亲自去!带着你的人,就照着小陈的方子,给我做!”
“总工,这不合规矩……”吴刚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现在,我的话就是规矩!”龚梓业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两个小时后。
当两块经过不同热处理,表面呈现出不同色泽的“钨三”合金试样,被送到检测中心时,几乎所有材料组和结构组的人都闻讯赶来了。
他们想看看,那个狂妄的年轻人,到底会迎来一个怎样的结局。
吴刚亲自操作着洛氏硬度计,他的手心全是汗。当那根金刚石压头,缓缓压向A方案处理过的试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指针猛地一跳,然后稳稳地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六十……六十二!”操作员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吴刚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过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得到的最高硬度,也从未稳定超过五十八。
“测……测冲击韧性!”吴刚的嗓子干得冒烟。
当B方案处理过的试样,被放在冲击试验机的摆锤下时,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知道,“钨三”合金的低温韧性,是它最大的阿喀琉斯之踵。
摆锤呼啸而下。
“铛!”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试样没有断。
它只是被撞出了一个弯曲的弧度,稳稳地停在那里。
显示屏上的数字,让在场的所有材料专家,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人狠狠攥住。
“零下……零下八十度,冲击功……四十五焦耳!”
“天哪!”
“这不可能!”
吴刚彻底瘫坐在了椅子上,他看着那两份匪夷所思的测试报告,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份被他斥为“胡闹”的工艺文件,大脑一片空白。
他几十年来建立的专业认知和骄傲,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龚梓业拿着那两份报告,穿过沉默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陈明和林雪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小陈!”龚梓业把报告单重重地拍在桌上,他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反复重复着一句话,“还得是你啊!还得是你!一出手,就把我们这帮老家伙几年都没解决的问题,给捅穿了!”
陈明只是微微笑了笑,站起身。
“龚总工,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回去休息了。”
“去吧去吧!”龚梓业大手一挥,“好好休息!你可是咱们的宝贝疙瘩!”
陈明带着林雪走出了办公室。
他心里清楚,这次“菜谱”事件,虽然解决了眼前的难题,但也把他“隐藏身份”的伪装,撕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他必须更加小心,才能在这群顶尖大脑的环伺下,继续扮演好他那个“运气好、直觉准”的门外汉角色。
就在陈明和林雪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办公室侧面一间小小的休息室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老首长那熟悉的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明的神采。
龚梓业看到他,连忙站直了身体,刚才的狂喜瞬间收敛。
“首长!您……您都听到了?”
老首长缓缓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两份热处理工艺文件,又看了看那两份新鲜出炉的测试报告,久久没有说话。
龚梓业有些不安地开口。
“首长,您刚才怎么不见见他?”
“不急。”老首长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下次吧。我这次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他在这里过得怎么样,能不能站稳脚跟。”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激动的龚梓业。
“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