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们的前途,他们的事业,他们毕生追求的一切,都被留在了京城。”陈明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缓缓说道,“对一个有抱负的人来说,把他扔到一个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什么都不让他干,那不是赏赐,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惩罚。”
林雪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似乎明白了陈明话里的意思。
远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一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军官迈步走了过来,他的军靴踩在简陋的停机坪地面上,发出沉稳的踏步声。
“陈总顾问,林雪同志。”军官的敬礼一丝不苟,但他的话语里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一种任务式的简洁。“请上车。”
陈明点了点头,拉着还有些出神的林雪走向吉普车。
这辆车看起来像是嘎斯69的仿制品,车身喷涂着厚厚的军绿色油漆,一些边角已经因为潮气而泛起了细微的锈点。陈明伸手拉开车门,冰凉的金属触感带着一层滑腻的湿意,让他不自觉地拧了一下眉心。
这鬼天气。
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一阵粗野的咆哮,颠簸着驶离停机坪,一头扎进了那片看起来没有尽头的绿色丛林里。
一条刚刚被推土机开辟出来的土路,在浓密的植被中蜿蜒。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将天空切割成零碎的亮片,使得整个路途都显得昏暗不明。车轮碾过泥泞,溅起的泥点拍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黄色的污痕。
林雪彻底沉默了,她只是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单调而压抑的绿色。之前那种山清水秀的惬意感,早已被这无边无际的原始丛林吞噬得一干二净。这里没有风景,只有隔绝。
陈明也没有说话。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将眼前看到的一切转化为数据。
道路没有硬化,排水系统几乎为零。雨季一来,这里就会变成一片沼泽,物资运输将是天大的难题。植被过于茂密,意味着蚊虫和蛇蚁的密度极高,非战斗减员的风险巨大。最要命的,还是这无处不在的湿气。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精密的陀螺仪轴承,在这样的环境下会以多快的速度被锈蚀。那些昂贵的特种光学玻璃,会长出怎样绚烂的霉斑。
这根本不是一个适合搞尖端工业的地方,这是一个工业坟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更久。当吉普车猛地冲出一个陡坡,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时,连陈明都微微怔住了。
在群山环抱的一片巨大盆地中央,一片庞大的,由无数灰色混凝土建筑组成的建筑群,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它不壮观,也不秀美,只有一种冰冷而绝对的功利主义。高大的围墙,棱角分明的厂房,以及分布在四周,沉默矗立的岗哨。建筑的外墙上,挂着巨大的,嗡嗡作响的金属箱体,那是工业级的除湿机和通风系统。一排排粗大的管道,如同巨兽的血管,连接着每一栋建筑。
这里不是一个研究所,这是一座为了对抗自然而建立的,固若金汤的科学要塞。
吉普车在主建筑前停稳,那名军官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了。”
踏入建筑大门的瞬间,一股干爽而凉爽的空气迎面扑来,将附着在皮肤上的粘腻感一扫而空。恒温恒湿系统运行的低沉蜂鸣,构成了这里的背景音。
军官带着他们穿过漫长而明亮的走廊,两旁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偶尔有门打开,能看到里面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行色匆匆,他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被目标驱动着的,近乎燃烧的狂热。墙壁上的白板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草图,陈明甚至瞥见了一个关于等离子体约束的理论模型,复杂到让他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
这里的学术氛围,比昆仑基地还要浓烈,还要……疯狂。
军官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回应。
军官推开门,侧身让开。
办公室很大,甚至有些空旷。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以及一张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面积的巨大工作台。图纸、零件、书籍和各种工具凌乱而有序地堆满了整个台面。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弯着腰,用一个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一块电路板。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几点黑色的机油。
“龚总工,陈总顾问和林雪同志到了。”军官报告。
男人闻声抬起头,他扶了扶眼镜,当他的视线落在陈明身上时,那张严肃的学者面孔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流星地迎了过来,完全没有一点领导的架子。
“陈明同志!你可算来了!”
他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陈明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有力,上面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痕,这是一双真正干活的手。
陈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只能回应道:“龚总工,您好。”
“好,好!看到你,我就好得很!”龚梓业哈哈大笑,他上下打量着陈明,不住地点头。“我跟老首长磨了半个月的嘴皮子,他才肯放人。你可是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大宝贝啊!”
这话一出,不仅陈明愣住了,连旁边的林雪和那名军官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态。
陈明脑子转得飞快。
这待遇……有点太高了。他一个搞发动机和车身设计的,在航空项目里还能算半个专家,到了这纯粹的航天领域,就是个门外汉。对方可是总工程师,这种近乎于讨好的态度,背后一定有原因。
“龚总工,您太客气了。我主要是搞机械和结构的,航天领域还在学习,怕辜负您的期望。”陈明用最谦虚的姿态回应,试图先降低对方的预期。
“哎!学习?”龚梓业把手一挥,显得毫不在意。“谁不是在学习?我们这个项目,从上到下,从理论到实践,全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要的就是你这种敢想敢干,能把理论变成现实的狠角色!”
他又转向林雪,笑容温和了许多。
“这位想必就是林雪同志了,欢迎欢迎。。”
“走,别站着了。一路辛苦。我先带你们去宿舍安顿下来。工作的事,明天再说,不着急。”
他竟然要亲自带他们去宿舍。
陈明和林雪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诧异。
龚梓业拉着陈明,一边走一边介绍着,他指着走廊一侧的一个区域。
“这边是理论物理组,一群疯子,天天在吵引力模型和轨道摄动的问题。”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传来刺鼻化学品气味的方向。
“那边是材料实验室,天天跟我要经费,说他们的坩埚又烧坏了两个。”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亲昵的抱怨,却让陈明在几句话之间,就对整个研究所的组织架构和面临的困境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我知道,把你从昆仑那个大舞台上拉下来,委屈你了。”龚梓业忽然压低了声音,拍了拍陈明的肩膀。
“服从组织安排。”陈明给出了标准的回答,“能为国家啃硬骨头,是我的荣幸。”
“说得好!”龚梓业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
宿舍区在主楼的后方,是几栋崭新的三层小楼。环境清幽,而且每一扇窗户都紧闭着,显然也是中央空调覆盖的范围。
龚梓业把他们带到二楼,指着两个相邻的房间。
“生活上有任何问题,缺什么少什么,直接去行政处报我的名字。”他把两把钥匙分别交到两人手里,态度亲切得不一个总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