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张振华。
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满满一杯二锅头洒出来一半,他却恍若未觉。他看着周振邦那张从呆滞到骇然再到一片空白的脸,又看了看那个正心无旁骛和手里羊腿较劲、一脸无辜的陈明。
他忽然有了一种巨大的、荒谬的、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看见没?
老周!你看见没!
你那个宝贝疙瘩,那个被你们09项目组当成心肝宝贝供着的陈总顾问,在我们昆仑基地,也是神!
“老周!”张振华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把旁边几桌的人都吓了一跳。他一把搂住已经彻底失语的周振邦的肩膀,将那半杯酒直接怼到了他的嘴边。
“喝!”
“你他娘的,必须喝了这杯!”
“我算是看明白了!”张振华的舌头已经有点大了,但他那双总是充满干劲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什么他妈的苏联专家!什么他妈的M国技术!在咱们陈总顾问面前,全他妈是土鸡瓦狗!”
他指着陈明,那副样子像一个在炫耀自家孩子的骄傲的父亲。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自己的专家!”
“咱们华夏的,定海神针!”
周振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哭笑不得。他推开张振华那油腻腻的爪子,端起自己的酒杯,看着那个依旧在埋头苦吃的年轻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杯中那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
那股火辣的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却无论如何也驱不散他心中那股因为巨大的认知错位而产生的、冰冷的寒意。
他不是在嫉妒。
他是在恐惧。
他恐惧的不是陈明那深不见底的知识。
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和他,可能已经不是同一个物种了。
食堂里的气氛再次被点燃。许培新和刘峰,这两个刚刚还在为学生们那些“歪理邪说”而头疼不已的老教授,此刻也端着酒杯围了过来。
“周总工,我老许也敬你一杯!”许培新教授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也挂着一丝酒后的潮红,“你可是给我们昆仑基地,送来了一座宝库啊!”
“没错!”刘峰一巴掌拍在周振邦的背上,那力道差点把周振邦的隔夜饭都给拍出来,“老周,够意思!等我们那头‘龙’飞起来,我亲自去你们那儿,给你们的潜艇换一身用K1合金打造的,金钟罩!”
“咳咳……”周振邦被他拍得一阵猛咳。他看着这群因为陈明的存在而彻底从过去的失败阴影中走出来、一个个都变得狂热、自信甚至有些嚣张的“昆仑”人,忽然有些羡慕他们。
因为他们还处在震惊与崇拜的第一阶段。
而他,已经开始思考更深层次的问题了。
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那张庞大的、疯狂的蓝图,它的边界又到底在哪里?
“行了行了,都少喝两杯。”周振邦摆了摆手,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更宏大也更现实的方向。
“今天,咱们不谈技术,不谈项目。”
他看了一眼张振华,又看了一眼许培新他们。
“咱们聊聊,外面的天。”
外面的天?
张振华他们都愣住了。
“就在我来之前,”周振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桌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情报口那边,递过来一份最新的东西。”
“M国人,在他们那个叫什么‘北极星’的项目上,取得了突破。”
陈明啃羊腿的动作停了一下。
北极星。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他那层为了生存而伪装出的五十年代的外壳。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人类历史上第一款真正意义上的潜射弹道导弹。是悬在所有对手头顶的、那柄最致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们已经成功地,从一艘潜艇上发射了一枚射程超过两千公里的导弹。”周振邦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虽然,那只是一次水下模型的弹射试验,弹头也没有装药。”
“但是,老张,老许,你们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食堂里那股子喧嚣的热烈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张振华和许培新脸上的酒意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当然明白。
这意味着战争的形态将再一次被彻底颠覆。
过去,他们担心的是来自天空的轰炸机,是来自海面的航空母舰。
而现在,一个看不见的、随时可能从世界任何一个大洋深处冒出来的幽灵,将成为他们永恒的噩梦。
“两千公里……”许培新教授喃喃自语,他的嘴唇有些发白,“那意味着,整个华夏的沿海,从南到北,都将处在它的打击范围之内。”
“我们没有任何有效的防御手段。”
那股子刚刚因为“不死鸟”和“苍龙”而建立起来的脆弱的自信和骄傲,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们引以为傲的“不死鸟”,或许能飞到莫斯科,能飞到关岛。
可它能二十四小时悬停在太平洋上空吗?
它能钻进几百米深的海底,去寻找一艘正在静默潜航的核潜艇吗?
不能。
“所以啊。”周振邦看着他们那瞬间变得难看无比的脸色,叹了口气。
“我们这点家当,在人家眼里,可能真的还只是些刚能上桌的开胃小菜。”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陈明。
“我们有了矛,有了盾。”
“可人家,已经开始玩飞剑了。”
这个比喻很形象,也很残酷。
张振华沉默了。他感觉自己刚刚喝下去的那几杯酒,在胃里变成了一团冰冷的、绝望的火。
他猛地端起酒杯,将剩下的小半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重重地将杯子砸在桌子上!
“砰!”
“他娘的!”他嘶吼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振邦。
“那又怎么样?!”
“他们有飞剑,我们难道就只有烧火棍吗?!”
他一把抓住旁边还在啃羊腿的陈明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我们有陈总顾问!”
“我们有‘不死鸟’!我们还有那头叫什么……‘苍龙’的玩意儿!”
“他M国人能从海里射导弹,我们就不能在天上把它打下来吗?!”
“他有‘北极星’,我们难道就不能搞个什么‘南斗星’‘猎户星’出来,跟他对着干吗?!”
张振华状若疯魔。他那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咆哮,在整个食堂里回荡。
陈明被他抓得胳膊生疼。他看着这个被现实刺激到有些失态的可敬的老工头。
他想说,老张,你冷静点。反导系统比造原子弹还难。那需要覆盖全球的预警雷达网,需要运算速度达到每秒几千亿次的超级计算机,还需要能在大气层外进行拦截的动能拦截弹。这些东西,我们现在连理论基础都没有。
但是,他看着张振华那双充满了血丝却又燃烧着最原始的不屈火焰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默默地将嘴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羊肉咽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振邦,看着许培新,看着所有被张振华这番话重新点燃了斗志的“昆仑”人。
他平静地开口了。
“能。”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声来自九天之上的神谕,瞬间抚平了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周振邦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里精光爆射。他知道,他今天这趟来对了。他不仅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他好像还顺便把另一颗更加恐怖的未来的种子给催发了。
他看着陈明,笑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还有后手。”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说吧。”
“这次,又是什么?”
“是天上的卫星,还是地上的雷达?”
陈明也笑了。
他拿起桌上那瓶几乎已经见底的二锅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没有回答周振邦。
他只是端起酒杯,对着那片被无数盏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的、沸腾的工地,轻声地说了一句。
“为了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