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一大盆红焖羊蝎子,酱色浓郁,堆得跟小山一样。
这群平时啃着窝窝头、就着咸菜也能搞科研的工程师和工人们,此刻一个个都红着眼睛,端着饭碗,围在打饭的窗口前,那场面比抢修设备还要激烈。
张振华端着满满三大碗羊肉,又拿了两个烤得焦香的羊腿,硬是挤开人群走到了最里面那张专门给他们留的桌子前。
他把其中一个最肥的羊腿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周振邦的面前。
“老周,我的亲哥哥!”
张振华举起装满了白酒的搪瓷缸子,那张黑红的脸膛因为激动和酒精涨成了酱紫色。
“我代表我们昆仑基地全体同志,敬你一杯!”
“要不是你把陈总顾问这么一尊真神给我们请了过来,我们现在还在喝西北风呢!”
他这话说得发自肺腑。
周围几个分系统的负责人也都跟着起哄,纷纷举杯。
周振邦没有动。
他只是慢悠悠地从那盘酱色的羊蝎子上撕下一条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着。
然后他才抬起头,扫了一眼满脸真诚的张振华。
那一眼很淡。
淡得张振华心里咯噔一下。
周振邦没有接那个酒杯,他只是对着张振华翻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只有张振华才能看懂的白眼。
那意思很明确。
跟我有关系吗?
那小子是我能请得动的?
张振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周围起哄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陈明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喝着碗里的羊肉汤。
他快饿疯了。
他才懒得管这帮老家伙之间那点官场上的机锋。
他现在只想赶紧填饱肚子,然后回去睡觉。
周振邦没有再理会已经石化的张振华,他转过头看向那个正埋头苦干的陈明。
他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狸般的狡黠。
“小陈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食堂里所有的嘈杂。
“你这几天光顾着给学生上课,自己那摊子事没落下吧?”
陈明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一大块羊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还行。”
张振华问周振邦:“我听说,你们那个09的二期工程要上马了?”
“嗯,是有这么个计划。”
张振华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嘴。
“怎么,遇到难题了?”
“难题谈不上。”
周振邦又撕下一块羊肉,慢条斯理地说道。
“就是吧,我们最近在对第一代反应堆的控制棒驱动机构进行升级改造。”
“原来的设计是纯机械式的,用的是一套齿轮齿条结构。可靠是可靠,就是响应速度太慢,精度也差了点。”
“现在,我们想换成液压驱动的。图纸也画出来了,模型也做了,可是在进行极限工况模拟的时候总出问题。”
周振邦叹了口气,那副样子充满了技术人员遇到瓶颈时的苦恼。
“在模拟紧急停堆,也就是控制棒需要在一秒钟之内从顶部插到底部的时候。”
“那根几吨重的控制棒在下落到最后百分之十行程的时候,总会产生一个极其微小的、无法消除的二次反弹。”
周振邦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下那个反弹的幅度。
“就这么一点点。”
“但就是这一点点,会导致反应堆的功率出现一个零点几秒的危险波动。”
“我们试了各种办法,换了更强的缓冲弹簧,用了更黏稠的液压油,都没用。”
周振邦看着陈明。
“小陈,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你给分析分析,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他这话一出口。
整个桌子都安静了下来。
张振华、许培新、刘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陈明的身上。
他们虽然听不懂什么叫控制棒、什么叫二次反弹。
但他们听懂了。
而周振邦,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现在正在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陈明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请教。
陈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羊肉汤。
他拿起勺子吹了吹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周振邦,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周总,您打过水漂吗?”
周振邦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打水漂?
这跟核反应堆有什么关系?
“用一块扁扁的石头贴着水面扔出去,它会在水上跳好几下。”
陈明放下勺子,用餐刀在桌子上画着。
“为什么会跳?”
“因为石头在高速撞击水面的时候,它和水之间会形成一层极薄的、被瞬间高度压缩的水膜。”
“这层水膜的性质已经不是液体了。”
“它更像一块拥有极高弹性的固体。”
陈明看着周振邦,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降维打击式的、冰冷的、理性的光芒。
“你的控制棒也一样。”
“它在高速插入那个充满了冷却水的狭窄通道时,它和水之间也会形成一层看不见的‘水膜’。”
“你所有的缓冲装置都只是在对抗控制棒本身的动能。”
“但你没有考虑到这层水膜的弹性。”
“所以,它才会在最后关头,把你那根几吨重的控制棒再给你弹回来那么一下。”
轰!
周振邦感觉自己的大脑,那颗浸淫了机械工程学一辈子的、骄傲的大脑。
在这一刻被这几句简单到近乎于羞辱的比喻彻底击碎。
水漂?
水膜?
他这辈子设计过无数台复杂的机器,计算过无数个精密的模型。
他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最简单的、最常见的物理现象?
“那……那……”
周振邦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卡住了。
“那该怎么办?”
陈明笑了。
他拿起桌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羊腿,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然后他含糊不清地吐出了几个字。
“在控制棒的头上开几个槽。”
“让水自己流过去。”
“我操……”
一声压抑不住、充满了震惊、荒谬和极致崇拜的粗口,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