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很笨。
陈明看着她在那张巨大的草稿纸上构建起一个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臃肿的逻辑迷宫。
他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已经做到了这个时代所能做到的极致。
但她不知道。
在数字电路的世界里,有时候解决拥堵的最好办法不是拓宽马路。
而是引入一个交通警察。
陈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了一支削得尖锐的红色铅笔。
然后他俯下身。
将那支红色的铅笔伸到了林雪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公式的草稿纸的一个空白的角落。
沙沙。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一声极度轻微的、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林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思路都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彻底打断。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她猛地回头。
然后她看到了陈明。
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因为几天没刮胡子而冒出了些许青色胡茬的年轻的脸。
看到了他那一双戴着平光眼镜、镜片后面却依旧深邃得让人心悸的眼睛。
“啊!”
林雪低呼一声,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弹去。
椅子被她带得向后滑出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陈……陈主任!”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看着陈明,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小脸此刻却因为惊吓和一丝莫名的心虚而涨得通红。
“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陈明看着她那副又惊又羞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手里的红铅笔在那张草稿纸上轻轻敲了敲。
林雪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她看到在那个空白的角落里。
陈明用红色的笔迹画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极其简单的逻辑单元。
一个输入端,一个输出端。
中间只有一个小小的代表着“时钟信号”的三角形符号。
“你这里算错了。”
陈明开口了。
他的嗓音因为长时间的睡眠还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但他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向了林雪那套引以为傲的复杂的逻辑体系。
“你试图用空间去换时间。”
陈明的手指在林雪那片密密麻麻的、由无数个与非门和或非门组成的冗余电路图上轻轻划过。
“你想用更多的逻辑门去处理可能出现的数据冲突。”
“这个思路不能说错。”
“但它会让你的中央处理器变成一个臃肿、低效而且功耗惊人的怪物。”
“我们不需要那么多条小路。”
陈明的手指最终落回了自己画的那个小小的红色的逻辑单元上。
“我们只需要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
林雪的呼吸停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简单到有些简陋的红色符号。
红绿灯?
时钟信号?
这是什么?
“这叫D触发器。”
陈明看着她那茫然的、无法理解的表情,开始了他那标志性的降维打击式的科普。
“它不会去处理数据。”
“它只做一件事。”
陈明用红铅笔在那个三角形符号上重重一点!
“在每一个时钟信号的上升沿到来的瞬间。”
“它会像一个最忠诚的也最无情的门卫。”
“它会看一眼输入端的数据是0还是1,然后将这个结果原封不动地复制到输出端。”
“而在其他所有时间里。”
“无论输入端如何变化、如何冲突、如何混乱。”
“输出端都将保持上一个状态纹丝不动。”
“我们不需要去解决冲突。”
陈明看着林雪,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更高维度文明的冰冷的理性的光芒。
“我们只需要在正确的那一瞬间读取正确的那一个数据。”
“这就够了。”
林雪的呼吸停了。
她呆呆地看着黑板上那个简单到有些简陋的红色符号。
红绿灯?
时钟信号?
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画满了密密麻麻、由无数个与非门和或非门组成的冗余电路图,又抬头看了看陈明画的那个小小的、红色的D触发器。
她感觉自己像个用尽毕生心血,建造了一座复杂无比却又漏洞百出的万里长城的古代工匠。
而陈明,只是轻描淡写地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可以直通罗马的高速公路。
她那套引以为傲的、严谨的、学院派的逻辑体系,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高级、更加本质、也更加野蛮的力量彻底碾碎,然后重塑。
这种感觉不是屈辱。
而是一种被神明亲自点化后醍醐灌顶般的狂喜。
“我……我明白了。”
林雪喃喃自语。她看着陈明,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于狂信徒般的崇拜。
“陈主任,还得是您。”
她由衷地、发自肺腑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带着浓重后世网感的话让陈明微微一怔。
他看着林雪那张因为激动和崇拜而涨得通红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学东西倒是快。
“行了,别拍马屁了。”
陈明将那支红色的铅笔扔回笔筒。
“这个D触发器的具体电路实现,还有时钟信号的生成电路,我明天画给你。”
“你们小组的任务,就是把这个‘红绿灯’,用最快的速度给我做出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