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还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彼此之间小声交谈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他们即将在其中度过数年青春的，陌生地方。
他们是这个国家，从数万名应届高中毕业生和青年工人中，层层筛选出来的，最顶尖的天之骄子。
他们的前方，是一个用木板和红布，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的主席台。
主席台上，只站着几个人。
老首长，张振华，许培新，刘峰，苏哲，林雪。
还有陈明。
台下，是一片窃窃私语的海洋。
“快看！那个穿旧军装的，就是咱们的校长！”
“旁边那个黑脸的，是刘峰主任吧？发动机系的！我爹就是炼钢的，他说刘主任在他们那行，就是活祖师爷！”
“那个戴眼镜的，肯定是许培新教授！天啊，我居然能听他讲课！他的论文我偷偷抄过，一个字都看不懂！”
“最角落那个掏耳朵的……不会就是苏哲教授吧？听说是个疯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几个成名已久的泰斗身上，来回扫视。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站在主席台最中央，却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青年身上。
他穿着一身，最普通的蓝色工装，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平静，仿佛眼前这三百多个，即将决定国家未来命运的年轻人，只是路边的，三百多棵白杨树。
“他谁啊？这么年轻？”
“不知道啊，看他站的位置，好像地位不低……”
“我听一个内部消息说，他就是咱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叫陈明。”
“教导主任？开什么玩笑！他比我还小吧？”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主席台上，刘峰的额头，已经见了汗。
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压低了嗓门，对身边的许培新教授，抱怨道：“老许，我这腿肚子，怎么有点转筋呢？比我当年第一次上战场，还紧张！”
许培新教授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扶了扶眼镜，故作镇定地，哼了一声：“没出息。”
但他那微微颤抖的，握着讲稿的手，却出卖了他。
苏哲教授，依旧在旁若无人地，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火柴棍，专心致志地，清理着他的指甲缝。
仿佛，台下那三百多双，灼热的视线，与他无关。
张振华拿着扩音器，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身边那几个，明显不在状态的“老师”，又看了看台下那些，眼神越来越锐利的“学生”。
他感觉，自己快要压不住场子了。
他的视线，习惯性地，投向了陈明。
陈明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一眼这几个，还没上战场，就已经开始腿软的“老将”。
他笑了。
“怎么了，各位老师。”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台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才三百多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了？”
“行不行啊？”
刘峰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谁……谁说不行了！”他梗着脖子，强撑道，“老子……老子就是，有点不习惯！”
许培新教授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将手里的讲稿，捏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
一个威严而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小子，也别站在那里说风凉话。”
老首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陈明的身边。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了朝气与锐气的年轻脸庞，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一脸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教导主任”。
“你别在那儿装那个大尾巴狼。”
老首长指了指台下。
“你以为，他们是来看我们这几个老头子的？”
“他们是来看你的。”
老首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陈明才能听懂的，调侃。
“今天这第一堂课，你要是镇不住他们。”
老首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你这个教导主任可就不好当了。”
陈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玩脱了。
“咳。”
陈明清了清嗓子。
他从张振华手里，拿过了那个铁皮扩音器。
他知道。
躲不掉了。
他迈步，走到了主席台的最前方。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明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开场白。
他只是将手里的扩音器放到嘴边。
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们。”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的电流，变得有些失真，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操场。
“为什么要来这里？”
“那些口号你们的老师你们的领导，已经跟你们讲过太多遍了。”
“我不想听。”
“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说真话的机会。”
“我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从哪里来，不管你们以前的成绩有多好。”
“现在我只问你们最真实，最自私，最上不了台面的那个理由。”
他指着台下。
“告诉我，你们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操场上，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过主席台上那面红旗的，猎猎声。
所有学生，都被陈明这番离经叛道的话，给彻底镇住了。
说真话？
说那个，最自私的理由？
怎么可能！
台上的老首长，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他不知道，陈明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一个瘦高的，戴着眼镜的男生在后排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陈明看向他。
“说。”
那个男生，扶了扶眼镜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还在发抖。
“我……我来这里，是为了……为了能吃饱饭。”
轰！
这个朴素到，有些卑微的答案，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轰然炸响！
为了吃饱饭？
开什么玩笑！
我们是天之骄子！是来建设祖国的！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有志气的话！
那个男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然而。
陈明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很好。”
他看着那个男生，脸上没有丝毫的嘲笑。
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可。
“这是一个，非常诚实也非常现实的，理由。”
他将扩音器，重新放回嘴边。
“我们这所大学，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津贴。”
“只要你能留下来，你不仅能吃饱，还能让你远在农村的父母，过上体面的生活。”
“所以，恭喜你。”
陈明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呆住的男生。
“你找到了一个，能让你在这里，拼命学下去，最好的理由。”